桃花花

资深攻妈

[微草中心]薄刃刀 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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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喻+(似乎是)黄别+卢刘+袁柳,有人说有微弱的王喻……(我并没有看出来)

谨防天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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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文州与黄少天一般年纪,虽然极力做出大当家的气度来,脸上的一丝稚气还是脱不了。

不过在这一行,熟得早。黄少天拎着那少年下车,朝门口探出头来的不认识的少年一笑:“哎,去告诉你们大当家的,就说黄少天带着少当家喻老板上门来了。”

那少年正是高英杰,听了这话小小的眉头皱起来,嘭地关上两扇大门,啪嗒啪嗒跑进去了。

卢瀚文犹自不满:“黄少你光说你和喻师叔,为什么不提我!”

王杰希亲自迎接出来。他穿一身长袍马褂,腰背笔直,而喻文州西装革履,手中还执着一根文明杖。他们带来的少年是黄少天收的大徒弟卢瀚文,穿着西装也还童真可爱,似乎还未到变声期,开口脆生生的:“王老板!”

喻文州与王杰希寒暄几句,就迈步进去。蓝雨这一次来的人手不少,都安排在利顺德里,喻文州只带了黄少天和卢瀚文二人上门,为的是表现一下诚意。王杰希暗里看他,身量恰好,风度翩翩,说话也很是文明,便问道:“喻老板是读书人?”

喻文州正看他堂屋里陈列的红木罗汉椅,略一迟疑,笑眯眯抬头——他比王杰希矮了一点儿,皮鞋带一点儿跟,恰到好处:“是呀,小时候念了两年私塾,然后又考了洋人的学堂。还是没念出什么名堂,让王老板见笑了。”

王杰希明白过来,蓝雨让一个读书人坐掌,又让一个黄少天左辅,这是要做大的意思。魏琛自己没有念过多少书,门派源自洪门,也一贯以拳头说话,可是现在洋人叩了关,革命的也是读书人,那一套是行不通的了。

喻文州笑意融融,轻轻一揖:“王老板,喻某不客气了。”

他坐在客座的上座,黄少天大咧咧丝毫不拘礼,挨着他坐下。

高英杰跟着王杰希,乖得像个小鸡仔,给各人倒上了新茶,又乖乖地站在那里。卢瀚文好奇地打量他,终于憋不住:“为什么你不坐下?”

高英杰抬起眼看看他,轻声道:“这是礼节,师父坐着,我该站着。”

卢瀚文道:“我师父坐着,我也坐着,你也一样。”

黄少天道:“小鬼,没大没小,他们待你如贵客,懂吗。”

话音未落,外面走进一个人来,年纪很轻,背着长刀,一抬头看见黄少天坐在那里,眼睛一亮,卢瀚文见了他眼睛也是一亮,二人异口同声。

“黄少天!”

“漂亮哥哥!”

喻文州噗地喷出一口茶来,道:“瀚文,你说什么。”

刘小别耳根腾的红了,他面皮薄,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如此尴尬境地,卢瀚文倒是毫不羞赧,起身跑过来仔细看了看他,道:“方才我在车里就瞧见你,我是蓝雨的卢瀚文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刘小别。”黄少天远远接下这个话茬,笑,“你长高了。”

 

“师父走的时候说,广州今后风险大,机会也大。然而京津之地,始终是不能放弃的一块宝地。”

喻文州单独进了王杰希的厢房,厢房朝东的窗户都开着,外面一片夏荫笼罩到他的红木椅上。王杰希给他斟了茶,说:“京城里那个政府,我看也长久不了。”

喻文州弯着眼睛笑了笑,茶盏里泡的上好的明前龙井,可是现在已是盛夏,茶叶香气还是逊色一筹。他肚子里转了几转,措辞道:“王老板对京上局势怎么看?”

“你剪了辫子,还能续上不成?”王杰希没跟他打机锋,道。

喻文州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整整齐齐的黑发,这孩子气的举动让王杰希笑出声。喻文州瞧见他放在案头的桃花片,道:“好东西,紫禁城里出来的。”

王杰希见他识货,将笔洗递过去道:“喻老板是内行。”

喻文州道:“这个色,只有皇城里才有。不过可惜了……”他精心摩挲一番,又放回案头。

王杰希知道他说的是那一块瑕疵,道:“这个豁儿是逃亡时候磕的,心疼得几宿睡不着。后来放久了想开了,有个豁儿,好认。它就是我的了,倾家荡产也不卖它。”

“是啊……”喻文州眼睛从笔洗上移到他脸上,“若是卖了,就是瑕疵,若不卖,反而是独一无二。”

 

他们在厢房里密谋,黄少天一贯是不跟进去的。卢瀚文自打进了微草的门就粘着刘小别不放,此刻听说刘小别的刀术也有一部分师承黄少天,兴奋不已,拖着人要比试。刘小别对应付小孩子颇为头疼,这位太子爷又和乖巧的高英杰不同,话多且烦,简直是一个小号的黄少天——他远远瞧黄少天一眼。

黄少天站在树底下散漫地放空,没接到他的目光。黄少天这次来与上次不同,穿得冠冕堂皇,行为也稍微收敛了些,身上看着并无寸铁,卢瀚文却道:“小别哥哥,你这把刀好长,和黄少那把冰雨全不一样。”

刘小别这才想起来,他从未见过黄少天的爱刀。他将太刀出鞘,冷锋耀目,道:“什么样?”

卢瀚文笑嘻嘻:“亮,比什么刀都更亮,出刀的时候就像一道星光,看得见摸不着——”他在空中比划,自顾自地说:“亮有亮的好处,不显眼也有不显眼的好处,不过当然还是亮的更好——更拉风!”刘小别那把刀磨洗已久,也沾了不少血气,在日光底下冷冷的有光,卢瀚文就道:“你这把也亮。”

说着黄少天忽然回神,朝着这边瞥过来,卢瀚文拉住刘小别往廊子后面躲,笑道:“别让他来,他来了,你我就没有开口的机会,光听他说了。”

小少年眼睛灼灼地望着他,总是带着一丝希冀的。刘小别说:“你也没好多少。”

卢瀚文不在意,将刚才喻文州放在他这里的文明杖一挥:“来打一场!”

 

黄少天远远瞧见他俩人比试,卢瀚文拿了根杖子当刀使,刘小别就把太刀插回了刀鞘里与他打,你来我往的倒有点像日本人在道场里使竹剑。他抱着臂站在那儿瞎看,夏天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,他也懒得出声,就见外面吵吵嚷嚷地进来一大帮人。

这帮人都穿着粗布短打,显眼的是个姑娘,身材高挑,穿一件黑底牡丹花锦绣旗袍,头发按时下流行的烫了几个小小的卷。其他几个拽着她道:“柳姑娘,大当家的在谈事情,这个点儿……”

柳非远远也看到了黄少天,她虽然不认识这人,也料到王杰希不会见自己,道:“那我就不见大当家,二当家的总要教我见见!”

说着方士谦从西厢房里出来,他的八哥改头换面,住上了金丝鸟笼,上面盖着半爿绸布,此刻咕咕乱叫,他瞧了一眼心里有数,道:“吵什么呢。柳非,你怎的回来了。”

柳非见了他,跺脚道:“你说说这都什么事,那位蒙古王爷倒是住在舞场里了,每日这么唱下去,一百个歌女也要被他气走。我去陪客,倒被灌得七荤八素……”

方士谦站在门槛后听着她竹筒倒豆子,脸色倒是难得正经了一回。其他人见他出来,也就不劝,他瞧了一眼那边的黄少天,将柳非招到后厢。

他们在后厢说了什么不得而知,而出来的时候正碰上袁柏清。

柳非替方士谦经营舞场一年有余,渐渐从原先的渔女脱胎换骨。她本身底子不差,又混迹脂粉之地,女人总是爱美的,旗袍越来越短,颜色越来越俏丽,脸色也一日白嫩似一日。袁柏清甩着手过去,极轻佻地吹了声口哨。

柳非看了他一眼,眉眼一垂,扭身避开了。

 

袁柏清心烦意乱地出院子去,瞧见高英杰蹲在门口喂猫。春天过后,时常有小野猫来此乞食,孩子心肠软,就拿了剩饭剩菜送出去,时间一久竟成了惯例。袁柏清恨恨在门槛上一跺脚,小三花吓得哆嗦,抬起头喵了一声,弓着背作恐慌状,不吃了。高英杰不悦,摆出和猫一般的表情,鼓着嘴道:“你做什么!”

袁柏清不理猫,蹲到他身边,笑道:“哥带你去舞场转转,怎样?”

高英杰道:“师父不许我去。”

袁柏清嗤一声:“师父师父,你要被他养成迂腐的读书人不成?”

高英杰道:“你别这么说。师父说,要读书才能成大事。”

袁柏清一笑:“你倒是敢不敢去?我教你见见,你二当家的每天都做些什么事。”

 

高英杰到底是小孩子,经不起劝诱。二人从黄包车下来的时候天色将晚,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,门口立着当红的歌女的大幅海报画儿。

这舞厅原先是个戏园子,老板很有点儿老派文人气,不给外国人唱戏,就遭了暗算,一时间没主儿,被方士谦用了点手段,以极低的价格盘了下来,修缮装潢,改成了舞场。舞场的经营他是从法国人那儿学来,用在初初开化了的官僚军阀身上,竟然红极一时。

门口立的那歌女,依稀有点柳非的影子。高英杰懵懵懂懂跟在袁柏清身后,道:“天要黑了。”

袁柏清瞧着那海报,心里乱得很,随口道:“你怕回去挨打?就是打,也是先打我,你怕个屁。”

高英杰就不说话了。他们进了门,瞧见雅座还留着空,当是给柳非嘴里那个“蒙古王爷”的,人还没到,气势早来了,就连台上舞女也时不时地往这头瞟。袁柏清没带几个子儿,闲逛了一会,就听见外面熙熙攘攘的,人来了。

他隔着人群看见那遗少,三十多岁年纪,头顶秃着一半,脑后垂着一根老鼠尾巴般的辫子。这些年这么打扮的人渐渐少了,而今年辫子军上了北京,又兴起来。这亲王对自己的辫子爱护有加,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。

此时业已入夜,舞场的日子才刚开始。

 

喻文州从王杰希的厢房里出来,只看见黄少天在回廊里逗猫。天色已晚,黄少天外衣脱了,穿一件雪白的西式衬衫,像黑夜里一根灼灼的蜡烛。他心下一动,走过去想说什么,黄少天头也不回地抢先说了:“小卢拉着他的漂亮哥哥疯去了夜市,只剩我啦。”

喻文州失笑,看着黄少天挠了挠小三花的下巴,道:“那你也陪我去散散心罢。”

黄少天没问他们在屋里说了些什么,直起身子冲着喻文州一笑。喻文州眉心一点皱就散开了,虚虚地在他胳膊上一握,低着头吐口气:“今天累的很。”

黄少天反手将他手抓住,嘿嘿笑:“要不我为甚么不进去。”

喻文州拿他没办法,说:“你要是肯跟王杰希打机锋,我也省省劲儿。”

黄少天不说话,抓着他的手心温热,像这北方的夏夜干燥而暖热,天边有一丝微白的云彩。

他们往海河边上走,博罗斯道附近美国人多,一群当兵的拥着几个穿着时髦的中国女人从身边过去,旗袍的叉直开到大腿根上。喻文州听得懂他们说话,笑而不语。黄少天道:“你又听见了什么,说给我也听听。”

喻文州低着头笑笑:“你饿不饿?”

黄少天道:“你又来。”

喻文州意犹未尽道:“你也不是听不懂……” 

黄少天似有所悟,顽劣地笑。

黑沉沉的天幕上面点缀着繁复的星子,他们走得有些远,两旁的公馆洋楼也少起来,马上要到河边了。

喻文州出身私塾,在夫子手里读了两年书,又转去教会学校。广州自开埠之后,洋学堂比私塾更风行一时,他在基督那里念了好几年,学得一手好洋文,偏偏辜负了基督教诲,终究没信教。

他俩算是一起入的十三行,黄少天因为一身的功夫,被魏琛在众多学徒之中一眼看中,直接提拔上去跟着他自己出生入死,而喻文州初进蓝雨,徒有满肚子书,却埋没在繁杂的人群之中。

魏琛给王杰希的信里写,自己对这两个年轻人信得过,王杰希也只好信得过,一个人都没跟过来。他们俩走得远了,又不知道怎么回去,在路边等了半晌,来了辆黄包车。

拉黄包车的是个光头年轻人,头顶上还有不清不楚的几个戒疤。黄少天拉着喻文州上车,大惊小怪道这年头和尚也下山来拉车,真民不聊生是也。

真车夫假和尚力气却是不小,拉起车走得飞快,呵呵笑了声:“没法子,庙也被占了。逃难过来的。”

黄少天借着夜色打量他光溜溜的脑袋,忽然道:“这也是没佛缘。”

“人有佛心,就算还俗,佛性也还在。”车夫在前面低头拉车,闷闷地说。

“若是没有佛心呢?”黄少天笑嘻嘻接话。

“世人皆有,只是开不开化而已。”假和尚道。

黄少天看了身边的喻文州一眼:“六根不净,如何开化。”

“佛性在心不在身。”假和尚叹口气,“你当那些打打杀杀的人,心里就没有佛性了么?”

“照你这么说,放下屠刀真个立地成佛?那修行又有何用?”

“修的是心,放下屠刀也非立地成佛,需得心里放下。”和尚道。

喻文州忽然一笑:“可是,红尘俗世好的很呐,心里也放不下。”

他们拐到利顺德附近就停下。和尚从怀里掏出手巾擦汗,黄少天将一把铜板扔到他手里:“若是放不下,又当如何呢?”

喻文州在一边道:“一往情深,无可救药。还能如何。”

黄少天看着那黄包车远去。河水潺缓,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。远处响起一个声音来,元气满满的少年远在另一头喊:“黄少!喻师叔!”

卢瀚文拖着一个比他高出大半头的刘小别,在饭店门口踮着脚挥手。刘小别远远瞧见他俩下车,忽然拉了少年一把:“算是把你送到,我走了。”

卢瀚文愣了一愣,绽开一个笑:“那,明日里你和我去聚和成可好?”

刘小别转开眼:“那种洋人应酬的高级地方,我去不起。”

卢瀚文不依不饶:“我去得起,即便我去不起,喻师叔也有的是钱……”说着还用眼角瞟一边的喻文州。他年纪小,清纯可爱,目光灼灼看着刘小别,刘小别被他看得坐立不安,道:“去就去。”

卢瀚文笑逐颜开:“那我明天去找你呀!”也不管刘小别愿不愿意,扑过去抱了一抱,才放人走。刘小别匆匆忙忙逃离那里,听见黄少天对卢瀚文笑:“你就知道文州出得起钱,不晓得问师父我么。”

 

台上的歌女唱起歌来,莺声呖呖,吐字婉转。那位遗少确是蒙古人后裔,大清国这个靠山倒了,他也没受多少影响,照样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。如今张勋进来了,传说皇上又要复位,更是如鱼得水。

柳非习惯了这人,待歌女唱完下台,她就端着杯葡萄酒前去招呼。亲王瞧上了她,先是凑近了,嘘寒问暖,而后就着她的杯子喝光了杯中酒,酒过三巡,竟要她坐到自己身边去了。

柳非腕子上戴着一只油青地的飘花镯子,举手投足中这镯子就在灯下晃。亲王道:“这个色儿不好。”

柳非将手腕藏了藏,莞尔一笑:“爹娘留的,不在好不好看呀。”

亲王一点头,离她极近,揽着她肩道:“无妨,我送你一个,你都戴着就是。”

柳非抬眼见他让人将一个红布匣子拿上来,解开明锁,里面还有一个暗层,当中红布裹着一只透亮的紫翡翠镯子。亲王见她惊诧莫名,笑道:“正好将这东西赎了回来,今后要多少没有的呢,若蒙柳小姐不弃……”

柳非没读过什么书,紫钗记却是听过的,这等翡翠贵重无比,百般推辞绝不敢收,一抬头又瞧见亲王光溜溜的半爿头顶在灯底下闪着光,只好扭过头去,一味地推让。亲王一时兴起,又要那歌女也来陪酒,一并打赏了不少大洋。柳非不敢拉扯,怕毁了那镯子拿命都赔不起,又不敢收,尴尬忐忑不知所措。

亲王忽然道:“你不收,那方家的赌场,也是不想要了?”

柳非想起方士谦在后厢说的话——他脸色轻松,随口说道:“你就顺着他的意,只要别出那舞场的门。”

亲王见她沉吟,知道是从了,握起手腕将镯子套上。

袁柏清远在那一头看着,杯中酒透亮,灯下眼里只有那一只镯子。他混迹赌场许多年,这样的镯子拿一只手就数的过来,柳非又端起一杯酒,飞起眼角浅笑,一饮而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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