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花

张佳乐、黄少天、孙哲平、卢瀚文。攻妈。

全职十二国·曙光之海 纷飞之燕

十区发过的,同样搬回来存档。私设良多,写给我媳妇的paro架空世界。

 

 

全职十二国 第一

曙光之海 纷飞之燕

 

1.

蓬山远,一万重,来是空言去绝踪。

 

如今的蓬山上只有一位蓬山公——微麒历任四王,治世四百年,在第四任王因失道而亡之后,他又要迎接下一批的升山者。

王背负天命。总有这样的人,不知道国运重担的艰辛,一心只为那无穷的性命和倾国的财富——还有天命的麒麟。升山者前赴后继,摩肩接踵。

微麒看上去仍是二十五六的年纪,若以人的相貌来看,他算不上绝顶的英俊,甚至不能说有多么的威严。因他的眼睛长得并不那么好,看人的时候,总像有一只眼眯起,带着点迷茫和深思。

 

蓬山的女仙推开厚重的雕花门,从深远的帷幕那一头领进来一个少年。

少年带着极其欢欣和雀跃的表情。好像初生的婴儿看见了新奇的世界,或者流亡他乡的人看见了故土的船。他十五六岁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的稚气,眼睛灼灼有光,蓬勃的朝气像是被雨水浇灌过的树苗。

他看到微麒坐在帷幕那头的高台上,女仙在他身后掩嘴巧笑:“蓬山公等您呢。”

“等的是我?”

少年的嗓子不大,甚至有点怯弱,不安地看了女仙温柔的脸庞一眼。

“正是呀。蓬山公特别交代,要您单独来见。”

女仙一定是知道什么的,眼睛温柔而热情地看着他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,看见麒麟从台子上站了起来。

风过帘帷数十层。麒麟有着金色的头发,高挑的身材威压在他头顶上,他一时间胆怯了,俯身要朝这人拜伏下去——“蓬山公,草民——”

“高英杰。”

麒麟带了一丝笑意开口,他从高高的台子上走下来,止住了他跪拜的动作,“你不该拜我,微麒……应当谨遵天命,迎驾主上。”

高英杰怔在当场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:“……我?”

麒麟像是在解释,反而朝他俯下身去:“主上是微草的新王,天命选定的微王。”

高英杰怔了半晌,眼睛慢慢的放出光来,声音却依然怯怯的:“微麒,你选了我。”

麒麟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,神情沉静,他语无伦次道:“我要见一帆。”

 

2.

乔一帆早在大殿上就见到了麒麟。

他从山下慢慢的爬上来,路途漫长,无数的升山者摩肩接踵。高英杰在他身边走着,塞给他一枚草编的戒指。

他背着包袱风尘仆仆,不解的去看高英杰。这粗布衣服的十五岁少年眉目飞扬,笑着说:“要是我们俩有一个被选上了,也一定不要丢下另一个。没有信物,就把这戒指当成是婚约吧。”

他全不顾周围还有旁人。乔一帆低头笑着,把这粗陋的戒指往手指上套,太大了滑下来,只好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然后伸手去拉他的手。高英杰像是有些羞赧,顿了片刻,乔一帆倒是先说话了:

“……我是选不上的。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微王。”

 

蓬山路遥且长。乔一帆并不觉得这座山上哪里风景出众,到了大殿门口反而有些胆怯,连迈步都怵了。

可是他到底还要进去。殿内燃着果木的香料,让他头昏目眩。想是紧张过度,竟连麒麟的脸也看不清楚。

麒麟在殿上看着他。他并不知道看的是不是他,只能知道麒麟的目光在他这里停留了许久。他努力想要看清麒麟的样貌,却只见一片金光灿烂。发色竟有这么耀眼么,亦或是唐州的织锦?他手心沁出汗来,又去握住高英杰温热的手,十指交扣。

高英杰给他的草戒指贴着胸口,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言:麒麟是上天的使者,蓬山是神迹之山,妖魔靠近蓬山自会不适。思绪飘到这儿他暗笑自己,竟是妖魔吗,紧张得目不能视。

他感觉到高英杰的手微微发颤,抬起眼去看,那少年犹豫而怯弱的神情下是掩盖不住的欢欣鼓舞。如果都选不上,那就回家乡去,依然会在一起的,生老病死,不是也很好么。那草编的戒指在心口随着心脏勃勃跳动,他为这个想法而高兴起来。

这时候他听见了女怪的声音,女怪长得极美,毛皮黑如凝墨,猫一样的爪子轻巧的踏在地上,朝他们走过来。

乔一帆忽然心跳起来,耳中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脏搏动,女怪径自朝着拉着他的手的高英杰走了过去,俯下身子。

怕什么偏偏来什么。

 

3.

乔一帆被女仙们梳洗打扮了一番,又脱掉了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,换上了织锦绣缎的宫袍,才嬉笑着带他去内殿。

他挣扎着从换下来的粗布衣服里找那枚草戒指,摸了半天只有一手灰。

从黄海带过来的东西,麒麟当然是不愿意看见的。他这么想着,被女仙们簇拥着进了内殿。踏进沉重的雕花大门时,熟悉的紧张感又漫涌上来,哽在喉咙口透不过气。麒麟从另一头走过来,依然是一派从容,四百年不变的容颜还是二十五六的模样。

高英杰跟在麒麟身后,穿得花团锦簇,啪嗒啪嗒的朝他飞奔过来,直接栽进他怀里,像在他心头上安抚了一把。而麒麟看着他的时候还是让他发根都立起来。

这是世上的神物,为何会如此令人惊惧。

高英杰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,只顾着眉花眼笑对他说。

 

一帆,真的被你说中了,怎么会是我,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……

我们当初就说好的,一定要一起升仙的!等我换一枚真金的戒指给你。

可是……乔一帆心慌意乱地说,那枚戒指丢在衣服堆里,找不到了……

 

“没关系的,有我在呀!”

高英杰全不在乎他丢不丢那粗陋的“定情信物”。可是乔一帆顾不上回答怀里少年的话,只顾着抬头看麒麟。麒麟歪了歪头,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,吓得他寒毛倒竖,几乎就要跪下求饶狗命。

“蓬山公……不,台甫大人……”

高英杰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乔一帆的不对劲,揽住脖子问:“一帆,你怎么了?”

乔一帆心慌意乱俯下身去,语无伦次。

台甫大人,草民没见过世面,实在是怕这等金碧辉煌的大场面,礼数不周还请恕罪。

他半天才敢抬头,高英杰在旁边拽他,他听见麒麟说:“微王要见的,就是你?”

 

高英杰欣喜不已,声音清亮:

台甫您见过一帆的呀,升山的时候……

乔一帆心里砰砰的跳。做了王自然是要升仙的。王若有妻儿,亦偕同升仙,不失道则不驾崩。霸图国治世五百年,蓝雨国治世凡三百二十余年,微草国若是王无失道,至今也应有四百年。

可是微草已有四任王先后因失道而死,这麒麟却是安然无恙,可谓奇闻。

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想,绝不敢抬头。

麒麟声音含笑,是啊……升山的时候,就见过了。

 

4.

女仙们开始张罗新王的登基典礼。高英杰少年清俊,穿起什么样的宫袍都有模有样,挺拔身姿如刚抽条的幼树。十五岁少年做了王,任在哪个国家,都算得上一桩佳话——这新王还生的腼腆,未语先笑,含羞带涩,格外的讨人喜欢。

升山是大事,新王登基更是大事中的大事。前前后后足有半年光景,乔一帆不能去问,也没法插手,只能雷打不动地每日去探他一回。高英杰日益的容光焕发起来,每日见到,都仿佛又添了一层光彩,昔日灰头土脸小土包变成翩翩公子美少年。

乔一帆隔着一汪碧水看他。四季轮转,秋阳温软地映在清澈如镜的水面上,细细碎碎的渗进眼底。高英杰穿的是宋州织锦抹梭金宝地,与秋阳一般的艳色无俦。女官教他礼节,他偷偷的走神,越过水面看过来,四目相接,伸出一根手指,悄悄按在嘴唇上。眼里的狡黠看得乔一帆心头一动。

他已经习惯了隔着水面看他——学宫中礼数、走典礼流程,有时候麒麟也会来,不知道教他些什么。这场典礼长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

“许久不见大眼这么上心,可算是,捡了颗掌上明珠。”

长亭远处扬起一个风流清朗的声音,听着令人心喜,走近了却不止是一个人,为首的青年眉目弯弯未语先笑,衣饰富贵,嘴里一迭声不带停的说着:“……换了四任还没病没灾,大眼真是老而不死,是要成仙啊。要是当年那位……方老前辈,没有自绝,恐怕大眼也用不了一个人苦苦支持四百年,微草何至于一次一次升山选王,折腾得没完没了?”他絮絮叨叨的说,手臂还环在一人腰上,那人听着他说个不停也不恼,斗篷下的脸微微一抬,笑道:“少天,你又哪里知道四百年前的事了。”

他这一抬眼,乔一帆隔得数丈远也看见了,斗篷下面发色雪白,阳光下看得极为清楚,连睫毛也是白的,几近透明。他正暗自揣度这二人身份,临近的女官却纷纷行礼下去,称的是“蓝王”“台甫大人”。

 

这蓝雨国的少主嘴上不饶人,调子倒是放得极软,笑意氤氲在脸上:“我怎的不知道?老魏把我从小教到大,可不就像我又多活了数百年一样。”那白子麒麟被他的胡说八道逗得轻笑:“正经事没学好,八卦倒是听了个十足十。”

乔一帆听说这是蓝雨那两位至高者,连忙也拜伏下去,黄少天也未多看一眼,径自朝着微麒去了。蓝雨国治世三百二十八年,黄少天却是在襁褓之中就被麒麟勘定为王的,自小在宫里长大,知道的自然多,见了微麒熟稔无比,调笑几句,只听微麒道:“文州身体不好,你又何苦带他一起来。”

“我若不在,他才更不好。”黄少天静了片刻,随意应了一句。

高英杰听他俩这话,抬头看蓝雨那位台甫。世人皆知蓝雨的麒麟是个白子,见不得强光,身体又弱,好在王与他感情极好,倒是未曾生过什么病。黄少天对上他目光,忽然一笑,“微王倒是与大眼那位故人的画像,有——几分相似……”

“王自有王气,当然有几分相似。”

微麒袖着手答。黄少天听他这么说,眼中促狭又深一层,凑过去调笑:“那么,大眼你看我,与那位相不相似?”

他这话才出口,背后文文气气的那位白麒麟就慢悠悠叫了一声“少天”。他斗篷压到眼睫之下,整个人都站在廊檐的阴影之中,这轻巧的一声却气派非凡,黄少天噗嗤笑出声:“好好,算我失言,今日是来贺喜的,与老家伙的斗嘴且待来日再说。”

 

乔一帆在一泓碧水之外,见高英杰心不在焉的往自己这里瞟。那边蓝王言笑晏晏,招摇灿烂如艳阳,连微麒波澜不惊的外表也有些绷不住。高英杰却偷偷的朝他眨了眨眼,比了个口型。

他二人一同长大,情深意笃,那口型他一看就明白。他说:等我去找你。

他倒是每夜都会偷偷溜出来一会小情人。可是高英杰说的话渐渐的越来越远,微麒是个怎样腹黑心软深不可测的人,蓝雨那年轻的王其实已经三百多岁,可是蓝雨的麒麟却不是最初选了王的那一位……

“蓝王未死,麒麟怎么会换?”乔一帆不解。

“台甫说,以前的麒麟想是成了魔,失踪了许多年,舍身木上就结了新的卵果……不过不知是什么原因,新生的蓝麒是个白子,差点就,活不下来。”

高英杰说着说着有些犯困,头直往他怀里拱:“……好在他和蓝王,一见钟情……”

乔一帆笑:“王和麒麟,当然一见钟情。”

“嗯嗯。”高英杰困的乱七八糟,信口说,“听说蓝雨国都有了小太子,今年才八岁,要是大一点,没准就能见到了。”

他说着说着已经睡过去。幽会的地方太偏僻,夜风拂过,是草木的清香。

“……如果,我是你的麒麟就好了。”

那就,由天注定,长命百岁,永不分离。

 

5.

 

剪金四百零六年,白雉鸣,微王即位,天下大酺。

 

高英杰坐于王座之上,听宫人通报。大殿上灯火辉煌,踏入殿门者衣饰华丽,东洲丝绸包裹着玲珑身姿,钗环鬓影,衣袂生香,是烟雨的大司徒。

烟雨安定了一百余年,亦可谓是人杰地灵。烟雨多美女,这地官长容貌美丽,又加了妆饰,艳光照人,引得一片艳羡目光。

偏有那不解风情的轻声哂笑:“……新王登基,当是王或麒麟贺喜,顶不济也应派了太子来。地官长僭越来此,烟雨是何用意?”

说话的人身材高挑,长裾曳地,金发如瀑,立在虚空的华盖底下,一时难辨男女。

他提及的“顶不济”就在两步远处,霸图的小太子宋奇英,看似十五六少年,其实也有一百八十岁,朝了这边一瞥,低声道:“空麟大人,礼未成时不合多话。”

空麟冷笑。正好那地官长朝他看过来,下巴尖翘,水蜜桃一样的脸上浮出一丝不屑。

宋奇英见她冷傲,到底忍不住叹气,倒显得少年老成,越发的像张新杰了。

烟雨的大司徒却不理他,风情万种朝上座的高英杰拜了一拜,上了贺礼,才道:“烟雨大司徒舒可欣,代烟王与台甫大人来贺——”

高英杰学了许久的礼数,对这里的不合常理自然是有所感觉。只是他年纪太小,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说才好,只听黄少天漫不经心道:

“怎么让你来了?云秀身体不好?倒是从未听说她有恙在身,李华又哪儿去了?”

他声音虽不大,且懒洋洋的,却正好让上下都能听见。舒可欣莞尔,多谢蓝王关心,我家王与麒麟好的很哪。黄少天全不当真的应了一声,却听身后白麒麟笑道:“确是许久不见烟麒。”

他现在堂上未披斗篷,发色皮肤均是雪白,一双手拢在袖中,舒可欣也是头一遭见他,怔了怔才道:“我家台甫大人恰有要事,有事便与我说,也是一样的。”

这话却着实僭越。高英杰脸色都变了,却发现微麒并不在堂上。微麒素来严谨,却不知道这时候哪儿去了,他只好自力更生,岔开话去问烟雨的近况。

“听说舒家有姐妹二人,同胞双生,一个做了大司徒,另一个做了大司马。今日这位想必就是那位姐姐了。”

说话者声音轻柔,闻之心喜,正是与烟雨一山之隔的轮回新王江波涛。黄少天笑道:“小江你也如此八卦,话快有我多,你家那麒麟倒不跟你学学。”

“既是邻国,听说得自然多些。”江波涛温文尔雅,“舒家姐妹曾欲投奔轮回,泽楷见这二人心思深重,便没有应,不想最后竟是去了烟雨。”

“……天下殊不太平,不知道微草这小子又能支持多久。”黄少天面上笑嘻嘻,说出来的话与他的神情全不一样,“微草还是不愿意改元,这王究竟是他,还是大眼,我看可不一定。”

他这话像是说给江波涛,又像是说给身边的喻文州。白麒麟看了他一眼,依旧微微笑:

“只要治国有道,是谁又有什么关系。”

 

微麒命宫人点上灯笼。艳红的灯笼铺了一路,自有宫人为他开了偏殿的门,灯火旖旎生姿。

偏殿里有客人在等他。少女银铃一样的声音隔着门也听得见,笑意盈盈,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见他进来了,福了一福,巧笑道:“微麒大人,许多年不见。”

他也行礼,“雷麟大人。”

雷麟看起来不过二八少女,梳了一双环髻,钗佩作响。她扯着另一人来迎微麒:“我王要谢微麒当年救命之恩,我想二位还有些话儿要说,却想不到还劳动大驾单独来接……”

那人有些赧色,道:“妍琦,好了。”

微麒看他拘束,笑起来:“你就当微草是雷霆也好。当年在嘉世可不见你这么拘谨。”

这人面容温润谦和,像是太学里的学子,倒不像是已经二百余岁的雷王。他摇摇头:“你在新王登基之时专程来见,这礼数太重了,我受之有愧。”

微麒亲自执盏斟茶。一线茶汤碧青碧青注入杯中,肖时钦只不作声,盯着那碧清茶水。微麒方道:“你后来如何想通?”

“时过境迁,想不通也想通了。”肖时钦苦笑,“雷霆受我所累,我要千百倍的补偿回来才是。”

“雷霆若没有你,早就四分五裂。”微麒执盏的手稳如磐石,“既然身为王,就不应该受平常的爱恨困扰,你有无穷尽的日月和上天的庇佑,任何事情都有机会重新来过。”

肖时钦长叹。

“……国祚不兴,可以再来么?生离死别,又怎么重新开始?”

微麒的手一抖,茶水不动声色的漾出了数滴。

肖时钦伸手握住了那把青瓷壶,壶把上铸着一支莲。微麒笑起来:“若你说可以,那就可以。”

 

夜色朦胧。

乔一帆入不了大殿,索性出了宫乱逛。

大典之时,举国欢庆。京畿之地张灯结彩,通宵达旦。

他穿着宫里的绣袍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

这个时候高英杰应当在殿上接受朝拜,在凌云山上加冕,然后入神籍。

他将长生不老,永世容颜不变。而自己呢?

乔一帆心下砰砰狂跳,双手发抖。他正转过一个街角,这里有官家的药铺,结了十六盏灯笼,流光迤逦。深秋的夜风颇冷,他在灯笼下面站了片刻,见一人斗篷遮面进了铺子,寒暄了几句后问道:

“老先生,这几日,你可见到一位客人,个子很高,赤发,左臂受过重伤的么?”

 

 

6.

 

赤发的人少见,饶是乔一帆也听在耳里。过了片刻那人出来,将斗笠重又戴上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步子,抬头看天空上绽开一片烟火。

他二人在这烟火之下擦肩而过,乔一帆看见深远明亮的一双眼。仿佛天下的星子都汇聚在那眼里。

他看着那人走远,身上单薄衫子在风里飘摇。

——看小郎君身上衣衫,是宫里的人么?为何在这夜里到民间来?

药铺的老者见他踟蹰,特地问道。乔一帆不知如何回答。原也没人管他,在宫里关了半年,早憋坏了。

——天色愈晚,小郎君还是早些回宫的好。

老人袖着手对他说,衣袖上点花绣木,着实的好料子。乔一帆诺诺称了一迭声的是,忽而拔腿向来时路跑去。

他只知道宫门踏出来容易,却不知道怎么回去。

 

更漏人静。

高英杰终于应付完了诸国王公,尚未脱去朝服,就向殿外冲去。他跑得太快,朝服的系带松了垂下来,绊得跌跌撞撞跪倒流金砖上。

他抬头,却见微麒从殿外步入,高而瘦的身材威压着他,浅金色的长发整整齐齐挽成发髻。好像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。

“已经深夜,主上如此匆忙,是要去哪里?”

高英杰咬住了下唇,耳尖慢慢的泛出一丝红:“……今晚一帆没有上殿。我要去找他。”

微麒摇了摇头,倾身伸出一只手,高英杰拽着他温热干燥的手从地上爬起来。

“那孩子,今夜私自出宫去了。想必……是回不来了。”

高英杰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一声响。

“……凌云山高逾千尺,他又不是飞仙之身,下去了,只怕就再也上不来。”

高英杰深吸一口气,抬头直视着麒麟的脸,微麒算不上绝顶的俊俏,甚至连方才典礼上的诸国王公都比不过,此刻却冷静慑人,高英杰一瞬间几乎要明白过来,为什么乔一帆不敢与他对视。

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升山的少年,他是微王,微草的统治者。

“台甫大人,那就拜托你……去接他上来。”

“乔一帆一介平民,凌云山何尝有他一席之地。”

微麒平静道。

 

乔一帆跑到来时处,早已寸草不生。

便连他从何而来,也分辨不清了。慌乱中回头找路,路那一头是熙熙攘攘的闹市,欢歌达旦,烟花漫天绽放——

令喜者愈喜,悲者愈悲。

 

高英杰倔强得像一株新发的小树,站在微麒面前。

“一帆与我有过婚约。我要与他一同升仙,一同治国——”

他何尝说过这么果决的话,他素来是腼腆温柔的,说一句话几乎就要红了脸。而微麒看着他,平平淡淡答道:“婚约并非已经婚配。做了王,就不能再婚配了。他已经不能升仙。”

“微王将长命百岁,与天同寿,而那孩子,只有数十年的日子,待他老去,你依然是现在的模样。既做了王,这些情情爱爱,与天下大事相比,都不足一提。”

高英杰睁大了眼睛,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到金光熠熠的砖面上。纵使在凌云山上,也能看得见下方烟火通明,他扯掉衣带,发足往外面奔,却见眼前一黑,一只青鸟展翅掠在他面前,拦住他去路。

这青鸟他是认得的,是微麒的使令。他恨声道:“你不去……我便自己去!哪怕不做这王!”

他这句话出口,天上响起一道闷雷,吓得他抖了一抖。

微麒摇头:“我带你看。”

他拂袍袖,穿云海,展开一片山河图景。

那是微草的山河社稷。如今一片灯火,彻夜不眠,欢声笑语。

“你看不见的是,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,有多少难民和饥荒。”他说。

“微草历任四王,又何曾真正的长治久安。我不愿意让微草陷入内乱动荡,直到下一只麒麟诞生,又要从头开始。如今你是微王,这么多百姓的幸与不幸,都在你手里。”

“主上,微麒必须遵天命,拱卫微草太平。”

高英杰怔怔地盯着灯火灿烂的大好河山,泪珠簌簌落下。

 

乔一帆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,夜风中寒气入骨。

他抱着胳膊,又想起高英杰给他的那枚草戒指。随着他来时的布包与破衣烂衫,一同被丢弃了。

有丝丝雨点落在他肩上,他缩了缩肩膀,又往集市上走。集市上点了许多盏灯笼,红艳艳的一条明路。

高英杰会来找他,今夜他累了,明日他就会想起他来,会来接他回去……

可是也许他永远也想不起来了。他登仙为王,长命百岁,自己一介平民,会老,会死,数十年后,不过一座坟茔。

可是可是,他要在这里等,等到心死的那一天。

 

7.

 

“那孩子,难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微王?”

“见不见的,又怎么样。微王十五岁登神籍,那孩子却是凡人之身,过不了几年,他就会长成大人,继而老去。时间会隔断他们二人,直到老死。”

黄海中心一片荒芜,如同被大火烧过一样烟尘缭绕。枯死的树木姿态诡异,黑漆漆的断稍上立着一只形状奇绝通体血红的鸟。

树干上靠着一个人。他懒洋洋的倚在那里,好像浑身无一处能用上力气,手里握着一杆和树木一样枯干的烟枪,金色的长发散乱,倒像个大烟鬼一样。他眯着眼睛笑,喷出一口烟雾,仰着头问树上的鸟儿:“来了?”

“来了。”那血红的鸟儿歪了歪头,喉咙里发出“咕”一声,跳到他肩上。

地下像是涌出成百上千的幽魂,黑雾铺天盖地漫起,夹杂着尖利嘶哑的笑声:

“……孙哲平刚走,乔一帆就来,王气不复,不复啊!”

金发那人也笑:“老魏你装神弄鬼,吓坏了小朋友可怎生是好?”

话音方落,黑雾已经从中缓缓散开,远处一个人影越来越近。

那人身量已经颇高,只背了一个极小的包裹,手中握了一根乌黑的木杖。

昔日少年的青涩面孔早就褪去,此刻乔一帆正是二十五岁。

叶修笑起来,他笑也像是无一丝力气,懒洋洋的从胸腔发出笑声:“乔一帆?”

他终于从倚靠的姿势站起来,野兽一样抖了抖长发,朝着青年迎过去。

“听说,你怕麒麟?”

乔一帆抬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。金发,眼睛有些浮肿,带着一种奇怪的轻狂之气。

叶修看着他,笑:“那你怕我吗?”

 

剪金四百一十六年,乔一帆入黄海。

 

尾声

 

剪金五百零五年。

荒芜的干裂的大地,土缝中偏偏伸展出许多许多黑枯的树来。

这些树枝像是怪兽的爪牙,在黄沙弥漫的天空上摇曳着四肢。

在它们的簇拥中,有一座小小的坟。

坟上没有草,没有花,就连碑石,也是没有的。

它光秃秃的躺在一群怪树的怀抱中,诡异得令人惊惧。

天边来的一声尖啸刺破了这里不祥的寂静,青鸟展翅如云,盘旋而下,在这片怪树的上空逡巡。

良久,它才长鸣一声,飞向一个少年怀里。

这少年穿着东洲的织锦,光华灿烂。他看了坟墓许久,眼泪连珠滚落在干涸的地上。

他向坟墓走,却被凭空化形的一只怪物衔住了衣角。

这怪物体貌凶顽,獠牙之上,竟长了一张人面。

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方响起:

“微麒的梼杌……你是微王高英杰。”

少年步子顿了一顿,没有说话。

那声音又诡异地笑起来:“百年不过弹指间,人都死了好久啦,黄海还有何看头……”

那些怪树倏然全部向着他扑过来,那声音还在磔磔怪笑。不知道念着些什么:

“……一秋又一秋,一辈催一辈,一聚一离别,一喜一伤悲。”

 

 

【END】

 

 

注:
1、大司徒/地官长:管理土地、户籍。
2、剪金:典出剪金草……王不留行的别名。
3、叶修:嘉麒,嘉世败亡前被逐出。

4、梼杌:凶兽,私设是使令。
5、太子:私设,假定王和麒麟治国300年,可以向路木求子,如果路木结出果实,是长治久安的标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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