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花

张佳乐、黄少天、孙哲平、卢瀚文。攻妈。

[微草中心]薄刃刀 上

有改动,重发一下好了。前文我会藏起来。

终于可以正经说CP:黄喻、微黄别、卢刘。

微袁柳、没有方王【。

年龄操作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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津沽旧梦·薄刃刀

 

风雪如刀一样割在孩子的脸上。孩子一只手被女人拖着,拽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,另一只手露在棉袄外面,赤裸裸地肿起来,生着发紫的冻疮。

冷劲儿早已过了,手毫无知觉,寒风飕飕地刮也不觉痛,仿佛这手便不是自己的,任它怎样去凌虐。皴裂的地方崩开了,流出一点儿紫红色的血,迅速的止住。他也不哭不闹,被拽得一步三倒,依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,鼻涕和化掉的雪水在脸上枝枝杈杈地,凝结成冰的纹路。

“娘……”

他弱弱地呜咽出一声,好像这才想起拖着他手的女人是生养他的亲娘,声音在寒风中湮灭,女人不理会他,前路是一大片建制相似的老宅子。胡同里杳无人烟,他便被连拖带拽地拉进一条胡同里去。

胡同里面的宅门紧闭着,飞檐上积满了雪,刮过一阵风去,那雪沙沙地落下一大片,紧接着又被新的雪填上。

“娘,我饿。”

女人将他拖到宅门前面,站定了,转过身来理了理孩子的头发,他满脸的雪水鼻涕结成的硬块,她也不去擦,只愣愣地看着,良久,忽然流下泪来。做母亲的心占了上风,她在猎猎寒风里弯下腰抱住她儿子,啜泣了一声,咬牙切齿道:“你不许哭!”

他就真不哭,北风打着旋儿把生他养他的亲娘的声音吹得颤巍巍地抖,一字一句灌进他耳朵里去:“小别,娘这辈子,就希望你以后不被任何人欺负。”

他呆呆地站着,什么都懂了。女人将落满残雪的破帽子给他戴好,补过的红棉袄底下露出十个尖尖的红指甲,她本来应是好生打扮过的,口脂嫣红,里面穿了一身鲜红的旗袍,在风雪里面却显得狼狈而狼藉,眼泪和着胭脂在脸上纵横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,掩面而去。

红艳艳的衣服在风雪里如一片破布,很快便被漫天白雪湮没了。孩子孤零零地立在宅门之前,不动不语,亦不哭,仿佛是一尊被冰冻住的泥像。

 

良久,风雪声渐渐小了,那门吱呀一声,开了道缝。一个年轻人裹着棉袍出来,袖着手跨过门槛。

“你娘好狠的心。”

这人在孩子面前蹲下,面目清瘦,左眼比右眼大一点儿,使得他总是带着一点深思的神色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孩子不语,连动也没有动过。年轻人怕他冻死了,掀开一点儿毡帽,只见那脸上满满的都是眼泪,在下巴上凝成冰粒子,就连眼白也是红的。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,好似一动眼珠,那眼泪就会再涌出来。

年轻人伸出两只手,将他脸上热的冷的泪抹去一把,接触到温热的手心,孩子突然啜泣了一声。

“跟我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娘将你送到微草来,必不想让你死在外面。”

风雪又起了,数九寒天的北风呼啸,将雪与血混在一起,让无家可归的人无处藏身,让这京畿之地风雨飘摇。

民国六年,天津。

 

十四五岁的孩子,生的倒是眉清目秀。王杰希将他洗干净,又换了一身衣服,屋里生了热腾腾的火炉,还烧着炕,几欲春暖花开。仔细看去,这孩子长眉细眼,眉峰如刀,巴掌大小脸儿很是有几分秀气。

他就是不说话。依常理进了帮派,是要叫接引人一声契兄的,这礼节也省了。他就抱着那顶湿乎乎的旧帽子,木头一样任凭王杰希摆弄。这王杰希也是个城府深受得住的主儿,换了其他人,少不得教他做人。其间肖云周烨柏过来探望,还问了几句,这孩子也不言语。王杰希便道:“他娘将名字写在帽子里面。”

肖云便过去摸那帽子。一伸手,这孩子忽然把帽子揪得更紧,塞在怀里。肖云道:“我又不要你的破帽子——哎哟!”居然被孩子在手上狠狠咬了一口,血霎时流下来。王杰希转过身来见他捂着手蹦:“你个小狼崽子,我们大老板好心救你,你竟然敢咬我!哎哟我的手……”小孩子瞪着眼看他,漂亮的眼睛里都要泛出绿光。

王杰希站在窗边叹口气。窗上全是冰花儿,依稀看见外面雪花纷飞,他道:“刘小别。”

孩子眼神立即转到他身上,狼崽子一样,狠狠地带着刀片儿。

这个姓也随了娘,被亲娘不要的可是他!

王杰希道:“你今天进了微草,肖云也是你的兄长。等你好一些儿,我带你去见见其他人。”他刚给孩子的手上了药,此刻冻疮亮晶晶地泛着药水的光泽,其痒无比,刘小别咬牙忍着。肖云道:“熊孩子。”刘小别张了张嘴想反驳,又憋住了,憋得脸通红。王杰希道:“这是饿了,去弄点吃的。”肖云恍然大悟,转身掀了门帘出去了。

果真是饿了。

吃了饭,才隐约的有个人样,脸上泛出一点儿血色,挺薄的嘴唇沾得全是汤水,舌尖伸出来四遭一舔,土猫一样。桌上坐的几位都在窃笑,王杰希宅心仁厚,说出去恐怕没人要信,可是瞅着这养猫的劲儿,倒真像个四九城底下的贝勒爷。

王杰希端坐波澜不惊,待这孩子吃完,才道:“去把脸擦了,手别沾水。”

一口特地道的京腔,这孩子看看他,破天荒地开口了:“……你和我娘说话一样儿。”说完就往后堂跑了,肖云坐在下首心里直捶桌,看王杰希依然是那副冷淡样子,忍不住问道:“这是窑姐儿的种罢。”

“八大胡同出来的,你是没见那身上,一条红一条紫的,不知道挨了多少打。”方士谦接下话头,他靠着门槛剔牙,一只手还笼在棉袄袖子里,身高腿长的,刚从后厨转出来,“早上我见门口有动静,以为是野猫,不想是野孩子。可是微草也不是做善事的,这样的孩子来一个收一个,要吃掉多少白食,王老板你做得好人,我要怎么给你擦屁股。”啧啧连声。王杰希这才回头看他一眼,道:“码头还缺几个人手,舞场那头最近也折了两位,这孩子能不能填上,试试才知道。”

方士谦答应一声,眼神却飘到门帘外面去了,里外两个世界,外面白雪皑皑,中午停了风,竟出了点儿太阳,照在院子中央的积雪上面,一上午没人扫,白得可爱。门口周烨柏裹着大棉袍往里走,在没人经过的白雪上面留下一串脚印。方士谦见他来就知道没好事,果然他远远朝着门口道:“大老板,方神,蓝雨的魏老板上天津来了,说是下午来拜会二位。”

“怎么又是他。”方士谦吐掉剔牙的竹签,他生得一副好相貌,可谓目似朗星玉树临风,发起狠来也就格外的凌厉,“这老怪物,上回险些砸了微草的场子,这次又来做什么。”

 

方士谦说魏琛是老怪物,其实却不然。

蓝雨在广州并吞了十三行的势力,一时无二。当家的魏琛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,与方士谦在数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:赌桌上输给了方士谦。那会儿王杰希还拖着辫子在四九城里当他的贝勒爷,更遑论见过这位十三行的大当家。

晚上王杰希便在自家宅子里宴请魏琛。他这边浩浩荡荡列开十几个人,魏琛却算“单刀赴会”,身后跟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生得明眸皓齿顾盼神飞,一股压不住的烈烈气势。

这少年是个新人,据说使得一手好刀,用魏琛的话说叫千里之外枭人首级。魏琛自己老神在在穿一身西服,坐到客座上,对这少年仔道:“天仔,今天带你见的,都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,你现在也不是浪迹天涯的混小子了,几位大佬,你都认一认。”

黄少天嘿嘿一笑,嘴倒是甜,一个个招呼过去,巧舌如簧能说出花来。他看着嚣张,礼数却也分毫不少,且并不对魏琛有多么毕恭毕敬。王杰希置身这一行也有好几年,深知义父义子、契兄契弟是这一行里最常见的牵绊,往往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关系,黄少天身上却全然没有。他年轻而耀目,是要做蓝雨继承人的样子。

酒过三巡,魏琛便道:“明人不说暗话,王老板,在这里的人,可都信得过吗。”

王杰希放下筷子,他刚吃了半块烤鸭,烤得十分地道,有点怀念北京城里的口味,听魏琛这么问了,自然要说都是信得过的。他身边服侍的也都是亲信,家丁送到门口便不再往里进,厢房里暖融融的,半个外人都没有。

魏琛四围一看,见后厢探出个小脑袋来,问:“那也是信得过的?”

肖云听得这话,抬眼一看,不是刘小别是谁!

这孩子梳洗打扮了一番,倒是清清秀秀的,只是不晓得偷吃了什么,满嘴沾着蜜色酱汁儿,肖云赶忙过去拽住他拉到后厨,王杰希失笑:“早上捡了个野孩子,吃不饱的猫一样,让魏老板见笑了。”

方士谦在他身边坐着,指间转着个调羹,抬头看见黄少天低眉敛目的,却挑着嘴角一笑。

这小子,有点儿意思。

 

魏琛见微草的人并不把这孩子当回事,他也就不当回事了,朝王杰希俯身过去道:“我来天津,当然是有求于王老板。”

王杰希八风不动道:“什么事?”

魏琛当即拉下一只袖子,露出肩膊来。王杰希倒吸一口气,魏琛肩膀上有一道狰狞醒目的大口子,从锁骨拉到了胳膊肘,愈合得很勉强,看起来曾经伤到了骨头,不知道他是怎么保住这条胳膊的。魏琛道:“给我留了这么一份大礼,我得要了他条狗命。”

王杰希对这处境稍作估算,喝了口茶,问道:“谁敢在广州对你下手?”

魏琛坐回酸枣木椅子上,龇牙咧嘴道:“是我手下人的干儿子,被洋人买通了,做了这等事情,逃到天津租界来。好在我命大,王老板,若是你手下人做出这样的事情,你杀不杀。”

王杰希道:“当然杀。”

魏琛冷冷一笑:“那就是了,王老板是天津道上第一人,若是肯帮魏某一臂之力,这事儿就成了一多半了。”

话至此说明,魏琛并非为了求王杰希杀人而来,而是要他的人力帮衬。

王杰希虽然是微草的当家,不过微草甚少做暗杀生意,一来他还留着点儿晚清贵胄的傲气,觉得暗杀之事不大光彩,二来,他也觉得自己手下的这几个心腹,不适合做这等心狠手辣的勾当。魏琛道:“我在天津人事不熟,不可信,你但挑些可信的人,杀人的事,我这边自有打算。”

自有打算?怎样打算?方士谦将调羹掼到碗里,看了黄少天一眼。

冬天的天津,晚上越发冷了,晚饭之后一干人等进了左厢房商量,黄少天也不怕冷,露着手和脸在院子里踢踢踏踏地溜达。刘小别从后屋里冒出个头来看他,又缩回去,细眉细眼的巴掌脸冻得发红。黄少天叫他:“哎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刘小别自打来了这里就没开口说过几句话,也不搭理他,远远朝他看着。早上那身衣服早被肖云换成一袭缎面的棉袍,双手揣在怀里,袍子和人都青白青白的,像白雪里的青葱。黄少天觉得他有意思,朝他走过去:“怎么不说话啊,你是个哑巴?”

“你他妈才是哑巴。”刘小别怒而开口,说完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,这人非但不是个哑巴,而且是个话痨,他愣了一下,补了半句,“……你好烦。”

他被自己绕了一个磕巴,黄少天可不知道,笑嘻嘻道:“新进来的?让我猜猜,你这副样子,想是被人捡来的,养在家里,又不会说话,只好当个小跑腿的使唤着,是不是?”刘小别瞪他,他浑然不觉,竟从袄子里抽出一把薄薄的匕首:“哥哥教你玩儿刀,好不好。”

他看着这孩子的眼睛一亮,伸手就来夺那匕首。黄少天手上翻云覆雨,变戏法般三下两下,匕首就顺着孩子的手指边画了几个圈,眼见着就要将他手指划断,又堪堪擦过,刘小别手上生着冻疮,颇不灵便,被他玩儿得气急,五指张开就来抓他手,这下正正好好撞在匕首锋刃上,黄少天避之不及,划了道油皮,流出一丝鲜红的血。

刘小别一怔,缩了手不言语。黄少天倒急了,收了匕首将他手拉过来,捋了袖子仔细看。冻疮上了药,肿尚未消,流出的血液也是深红色的,裂了一道口子,看着就痛。黄少天一壁说着你怎么这么鲁莽,一边给他擦血。这孩子一言不发,像是流血惯了的,怔怔然看着他上蹿下跳,又不敢叫人,情急之下用舌头去舐。药味刺鼻,他呸呸呸吐了半天。

“都是药水味儿!”刘小别一把抽回手,黄少天又朝着雪地里吐口吐沫:“知道,又不是毒药。”说完了又笑,“反应挺快啊,我教你点儿真家伙。”

他真的从袖子里解下一柄短刀来。

这短刀藏得隐秘,似是绑在手臂上,薄如蝉翼,寒光慑人。

“趁手的家伙没带来,只有这么一把,凑合着吧。”黄少天比了个起手的姿势,“看好了,小子。”

刘小别此时绝不知道,黄少天真正趁手的兵器是一把长刀,唐刀样式,却既细且长,是他特地打的,还取了名字。

他此后的两年之内,都念念不忘黄少天的格斗技,却不曾见那把传说中的冰雨。直到那一天,他在天津再次见到黄少天。

可这是后话了。

 

魏琛要杀的人只有个道上的诨号,知道他本家姓陶,名字早被忘了。他叫什么也不重要,王杰希亲自带人打点,面貌衣着,嗜好怪癖都打听得真真儿的,丝毫不会错。津门的王大当家如今也颇有些名气,自己出手不太方便,肖云就开着辆汽车,每天泊在港口一带,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。

这一日清晨轮船靠岸,码头上下来好些人,商人西装革履,一人高的皮箱由黑皮肤的越南人扛下来,还嬉皮笑脸的讨几个小费,美其名曰“与国际接轨”。刘小别这几天在码头做活,亲眼瞧着那越南人把手伸到一个女士皮包里,掏摸半天,也不晓得摸了些什么走。他知道肖云在那头等着接人,心里痒痒,找着机会凑过去看。肖云打扮入时,头发擦得雪亮,靠在门上抽烟,见他过来直使眼色,怕他年纪小露马脚。周烨柏从后面过来,也是一副商人打扮,不轻不重地撞他一下,箱子里东西撒了一地。刘小别捡东西的当口,就见魏琛要找的那人从船上下来了。

那人年纪不大,面貌普通,若不是王杰希带他们盯了半个月的梢,是决计认不出的。周烨柏一边弯着腰整箱子,一边嘀咕:“倒是长了一张打死也不认得的脸,不如去做特务喽。”

“十三行那边管他叫彪仔。”刘小别突然说。周烨柏一愣:“你小子怎么知道。”

“黄少天说的。”他把箱子收拾好,送周烨柏过去,肖云与那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,没一会儿已经熟稔,周烨柏瞧他一眼,哈哈笑着与那二位打了招呼。他和肖云一左一右,将那人夹着坐上了车,车突突地发动起来。

 

肖云吹着口哨将车开得吊儿郎当,堪堪开到利顺德后门那儿。后门连着海河,这会儿天色尚早,河沿上行人甚少,肖云便将车靠着角楼停下。他以谈生意的名义将这人约来利顺德,只说是京城里来的富商,想要买他手里的房子,开出的价位十分不得了,战乱时节黄金惑人,硬是将要逃离天津的人又给招了回来。

肖云道,怕老板太过惹眼,故而在这里下车,屈尊走两步,大老板就在门厅里等着呢。

他一壁说,一壁下车给人拉开车门。周烨柏坐在顶里面,隔着车玻璃瞧见远远走过来一个少年郎。

黄少天穿了一身学生装,黑色立领,头发略微有些乱,根根挺翘着,在晨光里面泛着浅光。

这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,怨肖云怎么这么婆妈,“又不是多大的官,摆这个谱做什么”,还带着广州的乡音。他的箱子也十分重,里头说不准塞了多少东西,抬眼看一看隐在晨曦里的角楼,举足往正门走。

他满心都想着卖掉天津的房子可得几十万银元,远赴重洋逍遥去也。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走过来,只是这片刻功夫,后脑便是一凉。

黄少天轻飘飘地走过河边,周烨柏根本没有看见他的手从怀里拿出来。

那人停了一步,后脑突然喷出一米多高的血柱。黄少天头也不回,肖云只愣了一瞬间,就跳上车,发动起来,周烨柏从后座伸出手将黄少天拉上车,肖云双手发抖,绝尘而去。身后响起枪声,早上的人群开始骚乱,而他们的车一路开过去,没人想到要阻拦。

 

黄少天手法干净,血不沾衣,他将外衣和肖云周烨柏的行头团到一起扔到河里,那两人换了长衫马褂,霎时间就成了另一幅模样。周烨柏这才看见黄少天的刀,刀柄都被拆了,徒剩一节刀片,寒光闪闪,捆在右边小臂上,用衣服一遮,外面丝毫看不出来。

“黄少,好刀法啊,哪儿学的?”他忍不住问。

黄少天这会儿一反常态,笑嘻嘻低头擦刀,不接他的问话。车开过几家公馆,院墙里伸出几枝迎春花枝条。半个月过去,寒意已经消了大半,迎春花开早,金灿灿地招摇着生出几束花苞。黄少天觑着那花儿看,周烨柏直怕他飞出一刀去枭一枝花下来,不过黄少天坐得稳当,动也没动。

巡捕房少不得要找王杰希麻烦,这就全不用他们去想了。肖云直接将车开到自己在睦南道为王杰希置办的一套公馆里,把黄少天带进楼上洗漱一番,说:“当家的说暂时不能回去,要在这儿住几天。晚上哥儿几个去天宝班打个茶围,去不去?”

黄少天将刀片解下来,装上刀柄,在盥洗室里磕了磕,挽个刀花收到刀鞘里:“去,当然去,这么些天简直憋出火来!”

 

十六七岁的少年人,混道上的,少不得开荤,见了姑娘都嘴上抹了蜜似的,没一会儿就将几个小清官儿哄得服服帖帖。黄少天身边坐个挺清秀的小清官,没抽条的嫩芽儿似的,十四五岁样子,端着个酒杯给他唱粤曲,江南人氏,粤曲不地道,黄少天听着好玩儿,灌了三盅酒。

打茶围的规矩良多,自从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来了这天津,更是难上加难,若不出足银钱,上等的姑娘他们是见不到的。肖云周烨柏要尽地主之谊,不能丢了王杰希的面子,这钱也是流水一般的出。那小清官儿在黄少天身上摸来摸去,忽而摸到一道冷锋,哎呀一声,脸上浮出一瞬间的惊惧,又甜甜地贴上去,轻言细语:“哥哥身上带的啥物事来哉,冷冰冰……”

黄少天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,小姑娘整张脸都红了,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装的。酒过三巡,其余人等都退了,周烨柏道:“不如在这住上两天,你看如何。”

黄少天道:“大佬还等着我的,行踪还是要留。”

肖云忽而想起什么,笑道:“你们十三行里,最爱认契兄弟,你倒是有没有?”

他言语轻佻,意有所指,黄少天听懂了,摇头晃脑道:“说的什么话,我只认与我相当的。”

肖云道:“十三行里能与黄少相当的人,恐怕不多。”这话原是奉承,不想黄少天借着三分醉意果真低头想了一想,略微一怔,笑起来:“你别拿话来套我,我只身来,也只身去,从来不和谁纠缠不清。”

 

他们去眠花宿柳,巡捕房自然也不是吃素的,找上王杰希的门,发现四合院里没剩几个人,方士谦穿着件破棉袄站在屋子前头喂鸟。他养的一对儿八哥冬天里被冻死一只,仅剩另一只思念爱侣奄奄一息,他跟宝贝儿似的一天看上八十回,只恨不能搂在怀里轻怜蜜爱把它的命唤回来。这八哥儿爱吃不吃,垂头丧气的,他反而越发爱护,一腔柔情全给了只鸟儿。

王杰希和巡捕房的人达成了不可告人的协议,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,送出去的时候脸上就带了笑。法国巡捕长得像个白胖的球,英语法语中间夹着蹩脚的天津话和王杰希东拉西扯。

半晌大门关了,王杰希转回来,方士谦笑道:“你猜猜看,你那些小徒弟带着老魏的心肝宝贝儿,都去哪儿了。”

王杰希不用想也知道,肖云当初入行,就是从花街柳巷起家,对那些玩意儿再熟悉不过。他还没说话,魏琛咋咋呼呼地进来了,一根烟斗在门廊上磕了两下,离着老远冲院子里头喊:“王大当家,恭喜恭喜啊!”

王杰希板着个脸,他平素就不形于色,此刻老成持重地说道:“我刚为了魏老板花出去这么多银票,”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,“何喜之有啊,莫非是破财消灾么。”

魏琛已经走了进来,提着缎子长衫下摆,握一杆长烟斗,笑道:“我这是提前恭喜你,年纪轻轻就做得成大事,以后前途无量。”说完了环顾四周,道,“王老板要的报酬,一分也不会少,这笔生意魏某记住了。”

方士谦瞧见他四下里看,知道是找黄少天,道:“少天跟他们出去玩了,一时恐怕回不来。”

说了这个玩字,心知肚明,魏琛又磕了两下烟斗,急道:“混小子,要误了时间了。”

 

肖云等人回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。

四合院门半掩着,这说明有人醒着,黄少天一进门,方士谦那只八哥有气无力地哼唧了几声,他瞧见刘小别在院子里练刀。

少年人拿一把日本刀,背对着他,姿势很硬朗,听到动静侧眼看了看,并没有影响动作。清晨正好时光,朝阳沿着厢房房顶投下来,刀身闪一抹清光。黄少天对这刀左看右看颇不顺眼,问道:“怎么用这样一把刀。”

刘小别一转身,刀尖颤巍巍顶到黄少天眼前,他猛然一挥,收刀回鞘,说:“上回在码头,从日本人手里抢的。”

黄少天拿过来看,说:“我不爱用这种。”他喜欢长刀,却偏偏不喜欢太刀,嫌不顺手。刘小别不搭理他对刀的挑三拣四,说:“听魏老板说,你们过两天就启程了。”

黄少天惊讶地将刀还给他,眼睛瞪得大大的:“你听他说的?我怎么不知道——他是烟丝没了,你看见没,他抽那烟斗,整天整天不停,慢慢地自杀……”

他说是这么说,归程却是已定的,用玩笑话跳过即将离别的尴尬话题。又闲扯了几句,他忽然严肃下来,说道:“我要是走了,谁教你用刀?”

刘小别愣住,被他的恬不知耻激到,眉毛一拧:“你这几天花天酒地,也没见教过我。”

黄少天笑出声,伸手在他头上一揉:“你以后怎么打算?”

刘小别想一想,说了一句震天动地的:“比你厉害就成!”

黄少天笑得肚子疼,不过他做了一番想象,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子若是有朝一日超过自己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,大约要到自己老了,他还堪堪在当打之年的时候。刘小别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:“这也是从日本人那儿弄来的,给你了。”

那东西是一块黄铜制的怀表,刻着浮世绘的纹。他弹开看里面的指针,慢悠悠地走着字儿,耳边听少年人说:“算是谢礼。”

浮生一遇,总要留下什么纪念。

 

船自码头开出,迎着铺天的朝阳,朝东南行去。

刘小别蹲在码头上看船渐行渐远,朝霞万仞,不知道南国将是怎样一副光景。黄少天上船之前与他说,南方的树是四季常青的,冬天也不会有雪,冻不死人。

黄少天道,倒是想看一次北方的大雪。

可是他走了,春天马上就要来,花发草长,莺啼柳绿,这分春色,当是南北相通的罢。

他沿着河边往回走。不远处茶楼上有女子弹曲儿,戚戚哀哀,古筝声成一线,飘到河面上,挥之不去。这曲子他自幼听着,当初拨弦的涂着蔻丹的女人已经消失在风雪中,他孤寂地走在河沿上,巨大的空虚袭来,仿佛世界之大,终究只能一个人来,又一个人走。竟像是一场旧梦了。

他方才与黄少天说,你明年再来,我带你看雪。

黄少天笑一笑,说道,该让我带你去看没有风雪的西关。

 

他转过一个街角,远远听到孩子的哭声。

河边上是老旧的大杂院,院子外墙已经塌了,墙里面是一口古井。

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站在墙垛上抽抽噎噎,茫然无措,身上穿着极不合适的棉袄,脸上花猫一样。

他赶到近前看去,井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花鞋。

那孩子还在哭,指着井口,说大哥哥,你救救我娘。

刘小别想起那天清晨的王杰希。他也蹲下身,看着那孩子的脸,问,你叫什么名字。

这孩子战战兢兢地答:

“我姓高,我叫,高英杰……”

细微的春风从高处飘来,带着一丝丝破碎的花瓣。碎裂的残垣四周是无人居住的旧屋,屋檐下结满了蜘蛛网,忽然有一只乌鸦惨叫着飞过,掠起一片蜘蛛的残线。这时候的刘小别觉得这残垣断壁像是一艘船,承载不起这个飘摇的年代,即将没顶。

 

********

 

“微草这是要收破烂喽。”

方士谦袖着手,抱着他那只鸟儿,阴阳怪气道。高英杰生得乖巧,乖乖跟在王杰希屁股后头转来转去像只小鸡崽儿,话也不多,说起来细声细气竟像个小姑娘。刘小别抱着太刀靠在门边,忽然道:“我瞧着他像我。不能留的话,我来送他走。”

“怎么送?”王杰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用刀?”

刘小别眼帘一低,薄唇咬了咬,沁出个血印:“如果是这样,也无不可。”

王杰希站了一会儿,捧着他的茶盏喝了两口,才说:“留着吧。”

方士谦笑了一声,说:“王老板,有个消息,恐怕今晚又不能消停了。”

刘小别听王杰希说留着,喜出望外,又见方士谦要开口,自觉退出门去。门外竟有一株新花开放,与他来时光景全不相同,这孩子是踏着春天进门的,像是一点吉兆,令他心情欢畅,慢慢地放松下来。

方士谦在屋里,看他退出去,才道:“刚才烨柏来说过了,今晚河边儿上恐怕要出事,叫我们找人守着。”

他们所待的屋子是王杰希的主厢房,屏风前面有一栋极高的博古架,上面零零散散放了些古物,王杰希站在那博古架前面一件一件擦过去,高英杰就乖乖坐在罗汉榻上看着。王杰希擦了一尊白玉观音,又回头朝着孩子道:“英杰,你出去。”

高英杰便乖乖跳下床,小鸭子一样晃晃悠悠跑出门去。王杰希看他小小的身子扑到外面刘小别身上,比十四岁的刘小别矮两个头,才道:“还是赌场那点儿事?”

“啧,可不是么。”方士谦一转身坐在高英杰刚才的罗汉榻上,捧着他的鸟儿逗了两下,那鸟儿有气无力地啾了一声,“那船家,赌债欠了许多,又没得还。我有心救他,却无力回天啊。”

“那是你的人,叫你那个徒弟去救就是。”王杰希想了想,又将手里一盏太白尊放回去,“那船家不可用了,若是活着,就给点钱让他走了罢。”

方士谦哎一声,起来怪模怪样地行了个礼:“喳,贝勒爷——”见王杰希眉头一皱,他也不收起那副没正经的做派,道:“是不能用,我手下这可就不剩几个人了,死的死,走的走,赌场果然不能做,害人害己啊——”

“也不尽然。若你要人的话,那船家倒是有个女儿……”王杰希摩挲着手中笔洗,慢慢地说。

 

方士谦叫他那声贝勒爷,倒也不是瞎胡闹。他娘是个格格,嫁了个汉人,十八岁那年满清灭国,他蓄了头发跟着方士谦来天津,在微草老当家的面前亮了一手枪法,才留下来。如今满满一博古架的瓷器,竟有些昔日四九城的味道了。

他手里那件桃花片笔洗,角上磕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芯儿,他反复尝试,到底是无法补上。王杰希看着笔洗叹了口气,道:“你让柏清去看一看,能救则救,不能救……自保要紧。”

方士谦答应了声,推开门就要出去,回头看了看他,忽然道:“磕了就是磕了,没得补,你也别想了。”

 

这天夜里的风带着飕飕的声响,仿佛鬼魅的号丧。船飘在芦苇荡里,它是无根基的,上下荡漾着,船锚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。夜晚没有月亮,有一两声尚未消灭的惊鸦,远远地淹没在刚刚化冻的春水里。

十五六岁的少年像一头狼般从芦苇荡里窜出来,四下里血腥味扑鼻,他有夜里灵敏的视力,看到那个少女在船舷那儿瑟瑟发抖。

袁柏清去抓她的手,声音压低了:“你是柳非?”

柳非抬起眼在黑夜里辨认他。她在惊悚中过了片刻,忽然看清了少年的脸,瘦得颧骨有些凸出来,鼻梁也是挺拔的,下巴上隐隐泛出青色。袁柏清朝她伸出手,她畏缩地一抖,却伸出手去握住了他。袁柏清拽了她一把,让她能站起来。“大当家的让我来救你。”

四围仍是一片黑暗,一人高的芦苇丛簌簌地摇荡,总让人觉得那里藏着些什么人马。她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亲人,连贴身的东西也都丢在船上,也许将要倾到河里——她赖以为生的河水忽然反噬了她。袁柏清用瘦而有力的手臂支撑着她,将她带到河堤那边。这少年不耐烦地对她说,他们追不上的,有我在呢。

这时候天光将要亮了,在河水的尽头亮起一道鱼肚色的白。这道白光慢慢扩大,将黑暗全数挤走,给了他们无限的安慰。柳非悄悄摸了一把身前少年的手心,那里湿漉漉的满是冷汗,袁柏清原本紧绷着的眉峰也倏然松懈下来。

“天亮了就好了。太阳出来了,没事了。”

他站在河堤上向来路看去。芦苇荡在风里轻轻摇摆,那里流出来的水将是红色的。

 

他们在阳光中向西走,袁柏清走在柳非后面,时刻准备着扶她一把。他看见少女粗黑的麻花辫拖在背后,发育得极好,粗布褂子快要遮不住蜜色的腰,时隐时现着一道肌肤。

他知道这姑娘从此以后无处可去,唯有跟着他。他是她唯一的一道光。

 

看到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

柳非见了王杰希,在房间里呆了许久,再出来的时候眼眶红通通的,脸上皮肤都起皴浮肿,看着便没那么漂亮。袁柏清远远地靠在走廊上,嘴里嚼着片草叶子,刘小别领着高英杰经过,瞧见他,啧了一声:“你今儿怎么在这里呆着。不去你家的赌场?”

袁柏清说:“我等着大当家叫我呢!”他平素混迹赌场,不怎么与这少年照面,见柳非出了门槛了,从柱子上弹起身,三两步赶上去和柳非问了句话,一弯腰钻进了王杰希的厢房。

王杰希捧着茶壶坐在罗汉椅上,案几上还有一把盒子炮。袁柏清见他摩挲着茶壶不说话,开口道:“大当家的,你和那丫头说了啥,我看她哭的挺厉害。”

王杰希沉吟片刻,将那盒子炮掂起来,道:“你会用吗。”

袁柏清从牙齿缝里滋出一个不屑之声:“怎么不会,当年我就想用这玩意儿,崩了方哥。”

王杰希笑一笑,把枪在手里转了几圈,说:“这枪力道大,不容易瞄准,她得练练。”

袁柏清往屋外瞥一眼:“大当家的,你想让那丫头使枪?”

王杰希叹口气,捧起茶杯喝一口:“没有办法,我也于心不忍呐。”

这话音未落,方士谦急匆匆地冲进来,瞧见袁柏清杵在这里,伸手就要敲一个爆栗,袁柏清蹦开八丈远,叫道:“你少来!”

方士谦瞅着他笑,嘴里却在与王杰希说话:“我去过了,你要把这丫头给我,我就收着。正缺人手,男的也行,女的最好。”

袁柏清大惊:“你果真要把她收房?”方士谦看疯子一样看着他,对王杰希道:“这小子在这里做甚,快赶他出去。”

袁柏清道:“你个老妖怪,登徒子,我当初怎么就没能崩了你……”方士谦道:“你懂个屁,问你大当家的去。”

他们在这里斗嘴,王杰希放了茶杯咳嗽一声,袁柏清立即噤了声。他对正经师父方士谦敢顶嘴呛声,与这位大当家的却是绝然不敢的。王杰希道:“士谦接了个舞场,正缺人手,柳非就跟着他,你以后也要照应着。”

袁柏清诺诺应声,心里却想,方士谦胃口够大,现在哪儿都破败不景气,他倒能接下舞场。王杰希又道:“柏清你救了她,她现在最信你。这几天你就去护着她,指点下生计,也防着有人来挑事。”他往屋外瞄,柳非在廊子里和高英杰说了几句话,到底是青春少女,阳光照着,腰身长发就与那些粗糙的男孩子不同。袁柏清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
 

春去冬来,又过去一年。

 

刘小别在这一年里抽了条般疯长,下一个春天来临时,已经有了八分青年模样,高而且瘦,天生的雪白皮肤,尖下颌,凤眼斜飞,眉毛细而直。刀术已经略有小成,手法也是极快,就是全不晓得迂回,打起来恨不得你死我活才罢。微草在京津一带立了势,他这个头一号打手的名声也就传出去了,不远不近,恰恰在津门有那么些人认得。

这一年风云变幻。先是段祺瑞出走天津,二马路20号又添一位大佬。然后德租界又要收回,好生闹了一场。六月份,广东那边传来消息,魏琛旧疾复发,远走美国,蓝雨手里十三行由一个从未听过名号的年轻人接手。

喻文州。

 

王杰希拿着拜帖念这个名字,刘小别从院子外面进来就听到。“好少见的姓氏,倒不如爱新觉罗,叶赫那拉,满洲城里遍地都是。”他说,“蓝雨的少当家,如何不是黄少天?”

王杰希道:“这人与黄少天一般大,能让黄少天那种人屈居次席,手段定然了不得,这次上天津来,正好会一会。”

刘小别想起当年那个不见手起只见刀光的少年,到底没忍住,问道:“那黄少天来不来。”

王杰希已经收了拜帖,抬起眼看他:“黄少天特地带了口信来,说有要事,须得亲自护送喻文州上天津。”

喻文州进天津城的那一天天气奇好,黑色雪佛兰从港口开上马路,一路上慢而又慢,实在是因为人太多了。这些日子辫子军又进了京城,传言里,什么议会也被遣散,街头巷尾传说着一个新闻:皇帝又要登基了!

“于他们来说,皇帝与大总统,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罢。”

黄少天穿着一身西装,像模像样地拿着顶帽子,坐在后座笑道。

“换了谁坐那个位置,都是一样的逃难,乞讨,求一个清官,求皇上开恩。若是这一年收成好了,没有战乱,就过了一年的好日子。这一年八国联军进来了,天灾人祸,便是民不聊生了。于吃饱穿暖之外,‘思想’实在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。”

他身边坐了个男孩子,介于少年和小童之间的年纪,也穿得颇正式,听不太懂他说的这套高谈阔论,转过身去看窗户外面,一面叨念:“黄少你废话好多,我没来过天津,你也不给我说说正经事儿,哪儿好吃,哪儿好玩,哪儿的姑娘……”

黄少天在他脑袋上揉一把,把梳得锃亮的头发揉成一团乱,一壁道:“小小年纪,说什么姑娘。”

旁边这少年忽然大惊小怪起来,贴着窗户玻璃吸气,道:“好好好不说姑娘,你看,那边有个哥哥,真是长了一副好模样!”

他贴在窗玻璃上,车开过去了,那人只是惊鸿一瞥,黄少天再看的时候已经看不清楚了。远远的一个黄包车上走下一个少年郎来,高瘦且白,背上背了一把日本刀。

卢瀚文念念不忘,一路回头看去。

车转过街口,前座的喻文州莞尔开口:“少天,是不是该到了。”

他头发乌黑,一丝不乱,脸清秀而白皙。下车的时候仰起头,看了一眼天津的当空烈日。

 


-TBC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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