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花

张佳乐、黄少天、孙哲平、卢瀚文。攻妈。

全职十二国·寥落之繁花[下]

5.

 

楼冠宁整束了行装,他的辎重丢得差不多,所剩的唯一个布包,一把斩锋而已。黄海天色晦暗,难辨晨昏。他只见孙哲平于不远处岩石之上坐着,身形沉稳,而在这漫天黄沙之下,平白有一丝苍凉。

他如今只有一个人了,思及前路艰险,心下忐忑,壮着胆子叫道:“孙……前辈。”

孙哲平纹丝未动,他又踅到面前,轻声道:“前辈……台甫大人。我要动身了。”

他声音极低,孙哲平却从入定中醒过神来,只道:“我再不是什么台甫。”楼冠宁一怔,意识到失言,忙道:“我今天就往蓬山去,下次相见不知是何时。前辈若一直在此……”说到这儿他言语一顿,他也知道孙哲平未必会一直在黄海,即便他再不是麒麟,可到底还是念着百花的。

朔风吹得他衣衫簌簌作响,孙哲平从岩石上站起身,好像了解他心中所想般接下去说:“我不回百花。”

楼冠宁狂喜:“前辈说的可是真的?”孙哲平冷眼不语,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,笑道:“若还能相见,我义斩愿以倾国之力,供养前辈。”

孙哲平看了他良久,道:“义斩要我何用。”

楼冠宁一怔,还要说什么,孙哲平挥了挥手:“你走吧,路远着呢,别害怕。”

他话音未落,铺天盖地的罡风夹着沙石卷起来,风沙呼啸声立即盖过了说话声。楼少隔着风沙迷人眼大喊前辈我来时去哪儿找你,再也没有人回答他。

 

风沙落了,黄海才露出真面目。枯枝残垣中浮出森森的黑气,寒意忽涨,杀气透骨。

孙哲平不回头也知道是谁,懒得多说:“叶修,你来做什么?”

后面缓缓的浮现出一个人影,坐在高高的树杈上,背倚着乌黑枯干的茎干,声音极软,毫无力气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你一个人多无趣,不如投奔我。”

孙哲平并未答话,叶修出现在这里他早有猜测。嘉麒消失十几年,嘉世人都说是去了黄海,又恰逢黄海妖魔肆虐,今日在这里遇到,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。叶修又笑:“……你还想等张佳乐?”

“他就是来了,他是王,我已经成了魔,又能如何。”

孙哲平手上还有伤。入魔之时他神智失常,自残躯体,落下的伤口至今也不能完全愈合。叶修远处轻笑,声音虽低,却送进他耳朵里,异常清晰:“你和他二人一体,你成了魔,他难道还能是王?”

孙哲平最不愿听这句话,冷笑:“你如今成了魔,陶轩还活着么?”

叶修居然愣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,片刻又恢复了那满不在乎的懒散模样:“既然都是一样,你何苦一个人死撑。你须知道,伤了义斩那小子的修蛇,原本就是为你而来的。没吓到你,倒吓他不轻。”

“来多少我也不怕。”孙哲平说,“你倒应该小心些。”

叶修闻言大笑,仿佛熟稔了许多年一般道:“来来,老孙,带你看看这些年哥收服的使令……”

 

猎寻踏上黄海的土地,仿佛被那万里蛮荒吓到,放慢了脚步。


张佳乐却知道,自己要往最深处去。这里只有砂石和枯树,而他却莫名的觉得,孙哲平就在这里。
往黄海最深处走,就一定能遇到。

猎寻在一处枯树那里,忽然落了下来,休憩片刻,不肯再走。
张佳乐抬头往上看,这株枯木居然也可参天,不知枯了多少年,摸上去有如磐石一样。猎寻在树下逡巡徘徊,不愿多走一步。
张佳乐突觉心口一冷,汗毛根根倒竖起来。背后逼近的魔物的气息他太陌生,却又在他意料之中。猎寻长嘶一声步步后退,他没有勇气回头看,从衣袖中掏出一枝明晃晃的小箭,又从猎寻背上拿下一个小包,里面是两支锃亮的犄角,双手一合,竟成了一把手弩。
他猛地回头,魔物的身影倏然暴涨与树一般,他唇角一勾,手弩爆射。箭头擦过弩身,仿佛被这一次摩擦点燃了,烧成一个火球,映得他脸颊通红。魔物的身形也顿了一顿,那团火球在空中拉出一个长长的弧度,风声飕飕,直戳进魔物的身体!
他这才看清魔物的样貌,似狼而又非狼,双眼通红,剧痛之下仰天长吼。他伸手一拉缰绳,冲着猎寻大叫了一声“跑啊”,飞身上鞍。猎寻箭一样冲出数十步,却又停了下来,不安地踏着地面。张佳乐张口欲言,环视了一圈却生生把怒气咽回了肚子里。
四周尘烟骤起,灰蒙蒙的风沙里,树上树下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眼睛。

张佳乐啐了一口,唾液触到干燥的地表瞬间渗进去。
死?他却不怕。
他只怕不甘心便死 。
他解开袖口,抽出十数枝箭,状似漫不经心一样搭在弩上,朝着猎寻咧咧嘴:“想不想死?不想就冲出去。”
血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,渐渐看清了每一只魔物的躯体。猎寻蓄了片刻的力,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腾空欲起,他手中的箭在这一瞬间百花齐放!
所有的箭都炸开一团烈火,在这干燥得每一寸土地都裂开的地方,仿佛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烟花,空气中的烟尘也高热起来。
张佳乐伏在猎寻的背上,感受着身下骑兽的躯体绷紧,高高跃起,似乎是从他杀出的一个空隙中,冲了出去!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抬起眼去看前路。却有一双暴怒的血红眼睛,带着火光向他扑来。
猎寻不及转身,那魔物一把抓住了张佳乐下意识去挡的手臂,衣袖扯成两半,袖里的机关哗啦啦散了一天一地。他被魔物生生从猎寻背上拖下去,摔在燥热的地面上,四周咆哮声骤起,连绵不断。
他看见魔物的利齿,压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。他用力的掐着魔物的脖子,撕心裂肺喊:“老孙——”

他话音尚未落,只见一个影子,从天而降! 

 

6.

 

身上的妖兽被咬住喉管甩出去,猩红色的血涌泉一样喷在张佳乐身上。他眼里脸上亦全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,胡乱抹了一把就朝那影子扑过去,“老孙!”欢天喜地,却突然怔在原地。

那不是麒麟,是一只火红皮毛的猛虎,背生双翼,满口是血。

猛虎根本没有看他一眼,突然长啸一声,凌空咬住一只妖兽的后腿,一口咬断,生吞下去。

张佳乐脸上的污血顺着下巴滴在身上。妖兽见到这猛虎,无不惊恐后退,片刻之间跑的干干净净。猛虎这才朝他看,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吼声,背弓起来,毛根根竖立。猎寻惧这猛虎,又想护主,伏在他身前低低地喷着鼻息。

张佳乐想大笑,自己居然要了断在此!

一场鏖战扬起的沙尘背后响起一个近乎平板的声音:

“坐下,不许放肆。”

猛虎听见这声音居然分外顺从,猫一样的盘腿而坐。张佳乐惊诧得说不出话来,只见一个白衣青年从迷漫沙海中走出来,身量清瘦,头发明亮,是铂金色。

张佳乐怔了半晌。“你是霸图的张新杰。”

青年点了点头:“这只穷奇是我的使令。缭王殿下,不想能在这里见到你。”

 

阴霾万里。

楼冠宁自是不知黄海发生了什么事,他走到蓬山脚下再回头望,黄海只得一片阴云压顶,仿佛有一条龙随时会探出头来。

而蓬山全不一样,春风春雨,满山花发,与黄海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每进一步,就好像花更盛了一分,山下人间如今是早春三月,楼冠宁一路涉险,哪里记得日子,此时想起来,竟有沧海桑田之叹。

他这蓬山上得便快。女仙在殿外接引他的时候,还带了一丝羞怯的笑:“楼少爷,来得可有些早啊。”

他恍然记起孙哲平嘱咐他的话,眨眨眼。女仙引他往殿中去,进了殿门又笑道:“义麟年纪太小,恐怕还不懂事,楼少千万不要放在心上……”

她这话还没说完,便看见殿门那头有个小小的身影一晃,躲进帷幕后面去了。隔着层层的纱幕,模糊可辨是个五六岁的胖丫头,圆鼓鼓憨态可掬,头上顶着一对耳朵。

楼冠宁失笑:原来还不能完全化成人身。

紧接着他就听见那头怯怯的童音:

——是谁呀?

声音轻而委屈,还含着哭腔。女仙们慌忙安抚,小女孩哇的哭起来,抽抽噎噎:

——我不要见人,呜呜呜呜……

楼冠宁窘的很,手足无措,心说难道自己如此面目狰狞,不待多说,就被女仙们请出殿外。一出门倒看见个熟人,文客北蹲在长长的台阶下面,袍子被风扯着飞舞,看见他泪眼汪汪扑上来:“老楼!楼少!我以为你死了!”

“我也以为你……”他说到一半打住,用力拍文客北的背,“你要勒死我……”

文客北哭完了复而大笑,拖着他走远,才道:“你也被赶出来?我以为你要与那小丫头一见钟情缘定终生,想不到那小丫头果真是个不懂事的……”

楼冠宁与他久别重逢,正有满腔遭遇要倾诉,一听这话倒好奇起来,问他何故。文客北笑道:“原本麒麟六岁就通人事,不过咱们这位,六岁了还不能化成人形,又怎么能升山。说是不愿见生人,山上来的人,个个都被赶了出去。”

楼冠宁窘迫道:“即便没长成,依然是蓬山公,也只好等下去。”

文客北觑着他笑,向东方一指:“你来之前,我日日望黄海那边,怕你出了什么事,这辈子上不了蓬山……如今你总算是到了,我也安心。”

他所指之处层云万里,乌沉沉一片,天空之下不见一丝光线。楼冠宁顺着他的手望去,一边说道:“我在黄海,遇上了一位奇人……”

 

张佳乐手臂上的伤深入筋肉,张新杰给他包扎的时候伤口已经发黑。张佳乐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张新杰皱眉:“那魔物有毒。”

张佳乐闷声笑一笑:“若没有你,有没有毒我都交代在这了。”

张新杰像是有些恼火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黄海近些年不太平,妖魔聚集,估计是因为麒麟的缘故。”

张佳乐听到麒麟二字眼中一亮。张新杰接着说:“嘉世失道,陶轩放逐了嘉麒,如今嘉世虽然还没有亡,也撑不了多久。如今妖魔丛生,吃人的不少,依我看,诱着它们往黄海来的,正是嘉麒。”

张佳乐奇道:”嘉麒在黄海?!“忽而一愣,“如今妖魔如此密集,许是流落的麒麟不止一位呢?”

张新杰手下不停,绷带绑得细致,直到将他伤口包好,才道:“孙哲平……当是不在了。”

张佳乐呆了片刻,张新杰叹口气:“你可知道,蓬山上生了新的麒麟。是百花的麒麟。”


 他有点怜悯地看着张佳乐眼中的光芒一瞬间暗淡下去。张佳乐本是个光彩熠熠的人,张新杰与他屈指可数的会面中,从不记得这个人还会如此消沉落魄。像是为了唤回他的神智,他蹲下身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:“他倒也未必就是死了。蓝雨就从未发过前代麒麟的丧报,有人说那位蓝麒还活着。”

张佳乐茫然地抬头看他。“倒是你,现在一无药草,二无工具,拔不了毒。你何如与我一同去霸图,将伤养好,再作打算。”

张新杰为人谨慎,医术绝代,这话断不会假。张佳乐呆了半晌,突然笑起来。

他咬着牙,字字带血:“新的麒麟已经生了,我还没有死。”

张新杰点了点头,他笑着,好像是哭:“那他也没死。”

张新杰愣了一下,并没有点头。张佳乐站起身,远方一团乌沉沉的云,好像是一条伏低身子吸水的龙。

“好,我跟你去治伤。”

 

他这一去霸图,就是十年时光。抽条的幼苗可以长成参天大树,溃烂的伤口裂开了又愈合,十年的光阴,在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

 

7.

 

“老林我告诉你,哪怕你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要记得我就可以了。”

张佳乐张牙舞爪地对软榻上坐着的青年形容,黄海的千难万险,百花的花繁似锦。那青年看起来也是二十五六年纪,温和似水,听着他爆豆一样说,脸上总带着笑。

侍女端了药汤进来,后面跟着张新杰,他一贯是严谨得近似古板的人,便连服药的时间也分毫不差。榻上的人见了他,出声招呼:“台甫大人……”

张新杰探了他脉搏,问道:“今天可想起什么?”

林敬言摇头苦笑:“想是想不起来了,台甫大人再这么喂我,恐怕真变成个只会吃喝的废物。”

这十年里,张新杰年年要赴黄海寻药,正是为了林敬言这个失忆之症。听了林敬言这话,张新杰微微蹙眉,张佳乐却在旁边一哂:

“失忆有什么不好,老林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。”

他在霸图这些年,几乎找遍了十二座国都。不老的年岁使他眼中的光彩又明亮起来,依旧像那个二十二岁升山的青年。

张新杰做完了例行检查,便起身向外走,却看见门口立着个少年,十五六岁模样,恭恭敬敬礼数严整:“台甫大人……义斩送了喜报来,道是,新王册立,不日登基呢。”

他声音不大也不小,屋里张林二人都听在耳里,张新杰扬起眉梢: “奇英,你上次去了微草,这次义斩也派你去,可好吗?”

宋奇英刚应允下来,张佳乐道:“义斩选了什么人?”

“原先是个世家子,后来做过义斩的千夫。”宋奇英道,“姓楼。”

义斩近六百年无主,这之中也不是没有生过麒麟,但是都因为选不到主而在三十岁死去。长此以往,义斩逐渐连伪朝也不见,国中势力割据,倒也平衡。楼家独霸一方,张佳乐也是听过的。他顿了片刻:“新杰,我……”

张新杰看看他,轻轻点了点头,一步未停朝外走去。张佳乐三两步跟上:“你答应了!”

“我就是不答应,你也会去。”张新杰无奈,“五年前你偷偷跟着奇英去微草找人,我都知道。”

张佳乐咬了咬嘴唇,又笑起来,他目光明澈,一笑好像繁花都开了:“你不知道,我这辈子只剩一个愿望了。”

“十年之前,我实在是怕你一时想不开。”张新杰沉吟片刻道,“若他没死,我怕你冲动反而害了他。我这十年遍历黄海,也找过几次,黄海那么大,嘉麒的踪影都不好寻,老孙若活着,更不好找了。”

 

张佳乐摇头:“新杰你不用为我担心。”

“我二十五年来,日日年年等着自己的死期。如今我还能活在这里,便是最好的运气。只要他活着,见不见,其实无妨的。”

“我只想要百花选到明主,国家安定,那我这辈子也就无憾了。”

张新杰微微动容。他原是谨慎严苛到不近人情的人,却不太会安慰别人,想了想道:“如果是老韩,一定也是一样的想法。麒麟的心中只有王,王的心里却是天下。”

 

义斩此时张灯结彩,一派喜庆。麒麟降世,新王登基,将乱了数百年的义斩国重归一体。楼家原本就家大业大,如今各路诸侯臣服,四方来贺,可谓叱咤风云。

楼冠宁此刻却觉得自己傻透了。

他面前的少女年仅十六岁,明晃晃的长发如瀑,断不是当年顶着一对耳朵的胖丫头模样。义麟发育得迟,十六岁才升山,之前绝不见人。加上升山的那一眼,义麟也不过只见了他两面而已。

偏殿里暖意融融,外面初春之雪还未化尽,窗外初绽的新芽上缀了点点白雪。女怪雪白的皮毛与白雪嫩芽相映成辉,笑道:“义斩今年有个好收成呢。”

“老天护佑。”楼冠宁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哪儿放了,冲着义麟笑,“千离,其实十年前我见过你……”

他直想抽自己脸,明知道姑娘怕羞,还偏要提十年前的事。

义麟钟千离却没什么反应,依然安静地坐在他对面。他干咳一声,继续道:“我是楼家的长子,近些年铁矿生意都由我经手。”

他恨不得咬掉舌头,如此这般仿佛相亲是做甚?

钟千离低着头笑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他暗暗捏碎了一个杯子,站起身道:“义斩六百年来从未统一过,如今能在我手中归元一统,实是天意。”

“我这十年以来,着实没想过会被选中。当年我险些死在黄海,幸亏有人施救,才得以偷生。那时我就暗里发誓,若有一天能做了义斩之王,定要这国家的百姓,再不受妖魔侵袭、战乱流离之苦。”

钟千离春葱一样的指头搭在案几上,抬起一双水样的眼睛看他。

“义斩今日立国一统,我便想要千万年长治久安下去,永不失道。”他似是有些赧色,又有些兴奋,挠了挠头,笑道:“这样才能让你长命百岁,与天同寿。”

女怪见他站着,施施然行礼。他尚不习惯这种礼节,面上一红,只道:“我去看看,去黄海的人回来了没有。千离你不妨先休息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钟千离也站了起来,他只觉衣襟被拉了一下,少女春葱一样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角,一言不发。

义斩世子,新王楼冠宁,觉得脑子有点充血。


8.

 

史载赤铁元年,义斩国楼冠宁登基,定都鄯州城。

 

楼冠宁在大典之前的傍晚第一次见到微麒。微麒身边虬结的梅枝坠着透明的冰珠,春寒料峭,冷冷地映着他一头金发,颜色夺目。他身边还有一人,黑发绣金袍,面容温润气度谦和,不知说了什么,面上总带着笑。

微草与义斩是邻国,楼冠宁也不是没听过微麒四百年的传奇,如今摇身一变平起平坐,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。他在心中琢磨另一位是谁,微王高英杰十五岁升仙,当不是这个年纪——只见微麒笑着转过身来,久负盛名的一双眼眯起来倒不那么慑人。

楼冠宁还不及出声,身后的义麟先开了口。

“微台甫,雷王殿下……委屈二位住在一个院子中,真是失礼了。”少女声音很低,说完了还吐了吐舌尖往他背后挪了一步。

原来他是雷王肖时钦!楼冠宁这里深恨自己没能把宾客名单熟记,微麒笑道:“无妨的,我与……雷王殿下,交情深厚。”

肖时钦苦笑:“妍琦个性张扬,台甫大人辛苦了。”

钟千离羞涩一笑:“哪里的话……妍琦姐姐博闻强识,告诉我不少事情。”戴妍琦到了义斩就与她混在一处,她两人一个性子活泼一个文静羞涩,居然能一见如故,楼冠宁只觉得女人心海底针,简直捉摸不透。

肖时钦道:“我刚才与微台甫说,听说义斩请了一位高人,不知道姓甚名谁,哪儿人氏,可否敦请一见?”

楼冠宁见他们问起,也不知道这雷王是如何听说的,想了想道:“非是我故意卖关子,只是早先应了那位前辈,诸事随他性子。待明日大典,几位直接看人便是。”

肖时钦应道:“哦,难道还是位故人?”

楼冠宁但笑不语。几人又说了几句,他便被春官长叫去商议明日典礼事。肖时钦见二人走远,才朝微麒道:“你猜那‘前辈’是哪位?”

“依你看呢?”

“这行事风格,倒像是嘉麒‘叶秋’……”肖时钦拈起一朵梅花,花瓣上凝着一层冰壳,透明晶亮,“可是据我所知,嘉麒在黄海自立为王,以他的性子,断不会回来做人幕僚,何况,嘉世已经败亡,他是否活着尚未可知。”

“所以,必定不是叶秋。”

肖时钦沉思片刻:“若是故人,想必只有百花那两位与呼啸那一位了。”

风过处雪花成霰,落在微麒的袍子上。他掸了掸衣袍,促狭笑:“错了。你猜,霸图谁来了。”

肖时钦疑道:“这事都是妍琦在打理,我倒是不知道……可是霸图自然是太子宋奇英来,莫非还有别人?”

微麒拿冰冷的手贴了贴他的脸:“张佳乐。张佳乐在霸图,跟了宋奇英一起来。”

 

9.

 

义斩地处北部,春雪连绵,鄯州城的草叶已然开始回绿,而天空中层云密布,山上来的风将暖未暖,夹着星星点点的雪花。

张佳乐披上斗篷,细小的雪花落在麂皮上,半晌才能化去。他在霸图过了十年,已经习惯了北疆一年仅有两季的气候,而今他却记起百花的春意来,百花的春天横贯了冬夏,却没有这样的云和雪水。他念起百花的碧空艳阳,行宫的花繁似锦,他的千叶山茶想必早已开了,林花著雨,水荇牵风。

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活下去,看到百花一代又一代的君王,兴衰成败,生生不息。

紫金宫中已经燃起了焰火。义斩亦是如此,这一代的君王出生,即位,在义斩没有神籍的人们眼里,已是半生之久,在他眼里却不过弹指一瞬。

他牵上猎寻,向山下走去。

 

宋奇英整束衣冠,着实是个青春少年,眉眼清冷,与张新杰七八分相似。

他自己入了殿门,入目只见呼啸的座上,坐的竟是个二十多岁,容貌不甚熟悉的青年。这青年他是认得的,嘉世暴乱时此人正是嘉世的虎贲,名叫刘皓。嘉世败亡,刘皓也投了呼啸做了地官长。可是这种场合原本不应是他来,纵使持重如宋奇英,看到他坐在上座,也不禁觉得奇怪。

容不得他多想,殿门口传来一声巨响。他回头看时,有个少年炮弹一样冲进殿来,年纪极小,个头才到他的眉骨。少年满脸童真烂漫,眼睛闪啊闪地问他:“我迟了么?”

宋奇英愣了片刻,这少年实在是太小了,从神情和外表都透着稚气,不像是他和高英杰那样。

“……正是时候。阁下是……?”

“我是蓝雨的卢瀚文!”

少年仰着脸看他,背上还负着一把重剑,笑嘻嘻眉梢眼角都弯了起来,“我认得你,你是霸图的宋奇英。”

宋奇英被他感染也笑起来,卢瀚文犹自说道:“我没赶上来义斩的头班船,只好走了夜行船,好在有蓝河一路上帮我,要不现在还到不了呢!”一壁指向殿外,宋奇英瞧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袍子的青年站在那里,胳膊上还挂着行囊。他记起这少年是蓝雨的小太子,想不到今年也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——看了看殿外的蓝河,他决定收回独当一面四个字。

卢瀚文却一见如故,拉着他问:“蓝雨应当坐在什么地方?那我又要称呼那位姐姐什么……?”

义麟年纪不大,倒确实是姐姐——宋奇英心想。卢瀚文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他有些招架不住,而少年一会儿就转移了目标,他朝着一言未发的刘皓道:

“呼啸的王不是未满二十的青年人么?叔叔你是谁?”

宋奇英绝倒,在场惊讶的绝不止他一人,连微麒都听见了这稚嫩的童音,转过头来。

刘皓怒极而笑:“你又是谁?我奉王命来此,要你来质问我?”

卢瀚文一双眼闪闪亮:“我是卢瀚文,我在问你。”

刘皓冷笑:“我王上染了风寒,不便走水路,故派我代他来此。刘某有王上的亲笔书信和令牌,还能僭越不成?”

卢瀚文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开来:“原来是生病了!我家台甫说,唐昊殿下是個有趣的人,我还想见一见,真是太可惜了。”

宋奇英失笑,不知道这少年是孩童心性,还是从喻文州那里学了太多的心机。不过卢瀚文说话的功力倒是可以和黄少天一拼,坐在上座依然不安分的絮絮叨叨,笑若春花。

 

张佳乐往山下走。须臾花可以开,雪可以落,时间可以重来。山下酒肆的酒旗高高飘扬着,药铺之前的灯笼迤逦灿烂,好像上千年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,无所谓战乱还是平安。

百姓总是要有的,就像日头总是要升起,花总是要开要落,今年的雪与往年亦无不同。

他在一座酒肆门前站定,看熙熙攘攘的人。店小二见他骑兽极好,迎上来问,客官,用茶不用?

他摇摇头,牵着猎寻走远了。

来时路上雪越发的大,脚印渐渐被湮没,一片白茫茫。

 

宋奇英经历过许多次典礼。他并不觉得这些典礼有何不同,像张新杰曾经教他的,那些酒绿灯红不过是幌子,掩埋其下的每个人的心,才是关键。

卢瀚文在他身边不远处,好奇心大盛,嘀嘀咕咕没完没了,十三岁的孩子,童音不改,让他想起自己刚升仙的时候。感同身受之下,就愿意给他讲,从义斩的过去讲到现在,直到台上站起身一个人——

宋奇英抬头看去,那人身量颇高,发色赤红,抬起手时见袖子下的小臂上缠满了白布。

这人就这么站了起来,面色漠然,像是与满堂光彩格格不入,神魂不在。

这一瞬间宋奇英心里涌上种莫可名状的悲悯,而他年纪小,还不明白这情怀是从何而来,只见身旁的卢瀚文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轻轻的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这位前辈……我也不认识。”他有些尴尬,给小卢解释。

 

“他看起来,不开心。”

卢瀚文认认真真说道。

宋奇英下意识地想说句什么转移少年的注意力,却不知道要说什么——少年人对喜怒哀乐的感受力是超群的,卢瀚文停止了说话,专心看向那边。

而那人只沉默地扫过众人。楼冠宁对他热络地说着什么,他点了点头,满堂的人都看见了他,像是在平静的殿堂中点燃了一颗烟火,顿时哗然。

“果然……”

肖时钦笑起来,温柔的眼睛弯了弯:“是你啊,前辈。”

男人点了点头,肖时钦走到他面前,略略施了个礼,道:“二十五年过去,还能在这里相会,万事万物,自有定数。”

孙哲平一笑:“死过一回的人,不过混日子而已。”

肖时钦唇角一勾,目光竟然转向宋奇英,打了个转,凑到孙哲平耳边轻声道:“我有个消息告诉你。”

 

张佳乐牵着缰绳的手露在雪花中,冻得生疼。雪越发大了,来路茫茫,去路亦茫茫。

他在这一片茫然的白雪中看见枝条抽芽,花蕊初发,炊烟远上。人们都说,百花的张佳乐运气真是背到家了,他在持国未到三百年时失去了自己的麒麟,又在黄海失去了踪迹,将整个百花丢在未知的命运里。

他想自己的运气从未好过,所谓的天命护佑,护不了他长长久久,连妖魔都抵擋不住。雪落他一头一身,他一个人走在路上,天空中绽开灑金的焰火,与他无关。

在漫天飘雪当中,他听见一个人无奈一叹:

“乐乐……”

他惊跳起来。猎寻躁动长鸣,他惊慌失措四下看,那人又笑:

“你还是这个样子。”

十步开外,孙哲平披着一头的雪,站在那儿冲他乐。

一瞬间,春生草长。

张佳乐呆在当时。


他想象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,老孙浑身是血虚弱无力倒在地上,我保护不了你了,你要好好吃饭……或者老孙英勇无畏从天而降,邪魅一笑,看哥来为你斩妖除魔……再或者,老孙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床上,发一场翻云覆雨的春梦。

可是真正重逢的时候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雪花落在睫毛上,眨眨眼像泪水一样化开。他想我的运气一点都不差,我用全部的运气,见到了你。

 

尾声

  

“百花的麒麟升山了。不出几年,百花就会重振旗鼓。”

钟千离按了按白玉阑干上积的一层薄雪,雪化开染了一手的冰水,她冷得缩了缩手,侧过头去看戴妍琦。

义斩紫金宫高可百丈,她俩躲在高高的露台边看那两人慢慢从山下小径走上来。戴妍琦一双马尾辫晃晃,笑眯眯:“百花的小麒麟,长什么样啊?”

钟千离看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发笑,比划了一个高度:“小远还小,比我矮上一点点。”

“日子过起来,就快了。”戴妍琦倚在阑干上,雪水浸湿了她绣缎长袍的一小片。她说:“你看,人世间的悲欢离合,终究还是会好。”


山下的酒肆建在大路边上,支起了数个棚子,大喜的日子,人也多起来。

有二人懒洋洋靠在苫布棚下的破椅子上剔牙。叶修依然是那副直不起腰的惫懒模样,冲面前青年一笑:“让老魏去借钱,这一借可就回不来喽……”

青年歪在椅子背上嘬着牙花子:“那可怎么办,嘉麒大人,把你扣在这里做苦力可好?”

“别别别,我这副身板,哪里干的了活,还是啸麒大人您身强体壮比较合适。”叶修信口胡扯,凑到青年面前压低了声音,“唐昊想不到你在这儿,呼啸国内乱成一锅粥,他自保尚嫌不能,你且放一百个心。”

“老子逃出来了,就不怕他追来。”方锐皱了皱眉,吐掉牙缝里的竹签,“待我想想怎么付这顿饭钱……”

他拖了个长音,看见不远处有个少年剑客蹦蹦跳跳的跑过来,一身明艳锦缎,背上负着一把赤红如火的重剑。叶修哎哟一声:“这不是老魏的金孙,蓝雨的小太子……”

方锐嘿嘿笑了几声,振衣而起,朝那少年跑过来的方向迎上去。

卢瀚文还丝毫未觉,笑得甜甜,拉着蓝河唧唧咕咕说着话,对这集市处处新鲜,浑然不觉有个人与自己擦肩而过。

 

方锐坐回叶修对面,从身上摸出个锦囊,敲了敲桌面:“店家,再来一壶酒。”

“啧啧啧,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。”叶修拖着软软的调子,“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。”

“我讨厌小孩子,尤其是小太子。”方锐淡定倒空锦囊里的金叶子,将通关旌券拿出来弹了弹,“出关就靠它了。”


霸图已是春意盎然。宋奇英穿花拂柳,见张新杰早已站在桥边等他,有点愧疚,远远道:“台甫大人久等了……”

“你来迟了半刻钟。”

张新杰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,“张佳乐告假半年……他等了二十五年,终于得偿所愿,真是可喜可贺。”

他隐约想起当年,自己对韩文清说,霸图已经安定了三百年,应该求个太子了,不禁浮上一丝笑意。

而宋奇英还领会不到,只道:“台甫大人认为,呼啸出了什么事?”

张新杰沉默片刻,“你想知道?”

他慢慢地踱向长亭,宋奇英跟在身后。“唐昊原不是啸麒选出来的王,啸麒方锐十年不露面,定是被唐昊禁在宫里。如今唐昊竟然临时变卦不再露面,必是朝中有变。能有什么变故,是呼啸绝不肯对外承认的?”

宋奇英疑惑地看他,他说,“只有一事——方锐逃出来了。”

他话音未落,宋奇英看见林敬言在长亭的另一头,负手观花,见他二人,谦和温柔一笑。宋奇英记起十年前,林敬言流落霸图的时候。

——“你们为何叫我老林?我姓冷,冷暗雷。”

——他逃出来了,你还记得他吗?

 
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END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2013-11-5

 


 

评论(6)

热度(48)